“说到这,我想起来了,你好像很少出现在我们面前,集体活动也很少参加,为什么?不想去?觉得麻烦?还是嫌我们吵?那会儿的你,天啊,不能说你没了解过其他人,只能说我们绝对听过你的名字,或许对你的脸有印象,其他的一概不知,你总是上完课就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我和你打招呼也装没看见,邀请你去玩也同样是拒绝。那时候,真是,不骗你,我们总觉得你是什么隐士高人或者秘密情报部门的特工,赶着铃来上课,又急匆匆走,还总是请假,幸亏布兰登教授比较通情达理,否则你绝对要挂科。”
“布兰登?教授?没印象了。”
“你忘了吗?咱们上第一节课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一位高大的灰头发爷爷辈,但等‘他’走进教室后,才发现布兰登是一位女士,还是一位有黑低盘发戴眼镜的优雅中年女士,她还拿咱们的反应打趣呢!虽然之后没过几天她就把头发剪短了,但你不可能一点儿都记不起来。布兰登!论文从不延期的布兰登!这些你全都忘了吗?”医生看着白好将头撇向一边,游移发呆的状态,长叹了一口气,“果然,你甚至直到现在也没想起来,我估计你对我也没什么印象吧。”
“布兰登的确是记不太清了,那会儿太忙了,但你,我敢肯定我对你有印象,而且是很有趣的印象,呵,几乎每天都换‘新衣服’,但实际又厌恶那些‘衣服’,只是为了让别人把消息传给你父亲,让他生气,现在想想也真是,奇异的小公主形象。如果除去名单上的人,那你就一定是我最了解且熟悉的人类,因为你常常闯进我框定的时间段里去喂那些小猫,让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和那些小猫玩的样子。没想到印象里玩世不恭的小公主也会把时间浪费在这儿,真是刻板印象害人。”白好撑着脸,眯起眼睛看她,有点晕。
“什么名单?”医生问道。
“什么?就是那些乱七八糟,毫无用处的名单,再普通不过的名单,没什么值得好奇的。”白好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并且在酒精的加持下,她甚至想把那些,那一切,全都告诉对面瞪大眼睛,等待答案,酒杯依旧是满的医生,但她忍住了,把涌进喉咙眼里的倾诉统统咽了回去,她举起酒杯,示意添酒,但鸡尾酒已经喝空了。
医生看着她意识不清的样子,也没想继续追问下去,她只是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冷藏好的唐培里侬香槟,“这是几几年的?几岁了?”白好问道,但还没听到回答,手上就多了两只新的郁金香杯,医生撕开锡箔,将瓶身倾斜四十五度,扭开铁丝网罩,旋转木塞,嘭的一声,香槟涌出来,一股果香、蜜饯与烤杏仁香先飘出来,倒进杯里,气泡很少,一口喝进去,杯子高举,示意侍者再来一杯。这次医生倒得少了,她重新坐回高脚凳,盯着醉醺醺扶着额角的白好,说:“少喝点儿,而且你喝得太快了,吃点什么慢慢喝,还有一整个晚上,足够了。”递给她一个在手里攥热的李子,看她咬上一口,“你可以猜猜这是几几年产的,猜错了就跟我走,咱们一起离开,敢和我赌吗?”白好一边嚼着李子汁水充足的甜果肉,一边用潮红的脸颊打量起对面人晃动不清的严肃脸,她开始坏笑,“当然,您都用起激将法了,我怎么可能不上当?我接受您的赌注。”
“你真是喝醉了,那好,猜吧,全部信息都说出来,否则就是输了,你知道输意味儿着什么。”医生认真看着走进圈套的她,沉重压抑的情感压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但她还是装出一种平和冷静,没有被渴望逼疯的样子,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带她走,带她离开,哪怕抛弃自己所信仰的灵魂,哪怕抛弃这片熟悉的土地,哪怕不再安全,哪怕活在动荡,哪怕作恶,哪怕去杀人,她也要带她离开,带她活着,离开。“我春天才盛开的小荷花,你要告诉我秋天的模样吗?那好吧,说吧,让我知道,输,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对面的人彻底醉了,她的眼神已经无法聚焦,但她还是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钳住医生的下巴,左右摇了摇,一直看着她傻笑。
而医生只是拽住她乱动的手,用它捂住自己的眼睛,温热的短暂静止,令她止不住颤抖,止不住哭泣,她看不到生活,也找不到希望,未来流浪出走,她甚至已经开始想两人逃走后的悲惨景象,逃,永远都在逃的路上,她们该去哪儿?是否要一直流浪?还会有干净安定的生活吗?她止不住地去想,无法停止建构那种灾难性的场面,蟑螂、老鼠、蜘蛛、乱飞的小虫、人类粪便、枪战、被碾碎的松鼠头、油脂、肥胖、两两相厌的眼神,医生脑中混乱又撕裂,像从脖子上扯断的掉线珍珠,失去莹润的光,白得像死人。她一边想到疯狂,一边又想到自由,这使她无法做出决定,只能继续蒙住眼,不去看对面期待的脸,但她不知道,这对白好而言,两者都是她的享受,或许从此时开始,她们就已经走在岔路上,注定分别。终于挪开手掌,透进光,她说:“输就意味着现在立刻换衣服,跟我走,我已经订好票了,你可以用新身份生活,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