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命令
    程安然刚陷进办公椅的柔软靠背,椅面甚至还未及完全承接她的重量,手机便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着“魏欣”的名字。她心头莫名一紧,按下接听。

    “安然!林杉在会场上晕倒了!怎么回事?什么情况?!”魏欣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透着不加掩饰的急切。

    程安然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脊背瞬间绷直,随即又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重重地跌坐回去,沉重的身躯砸得椅背发出一声闷响。“……我预料到了。”她抬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攫住了神经。这个妹妹……真是一刻也不让人省心!

    “她人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吧?”程安然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高血压?”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抛出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魏欣,今天出席发布会的专家组领队,你知道是谁吗?”

    “谁?”魏欣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响起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哦,听说是个华裔专家,H佛的病理学终身教授,年纪还很轻,好像只比你我大几岁?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同龄不同命啊!年轻有为得不像话!”魏欣感叹着,语气里混杂着八卦的兴味和对天才的敬畏,这些都是她道听途说的信息碎片。

    “她叫苏砚。”程安然的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这个名字,耳熟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魏欣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靠?!谁?!苏砚?!你、你不会是说……林杉那个……那个前女友吧?!我的老天爷!世界真他妈小得这么离谱吗?!”电光火石间,上午林杉那失魂落魄、最终晕厥的模样瞬间有了最合理的解释。她之前还以为是高强度工作压垮了那孩子脆弱的神经!

    “嗯,”程安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就是这么巧。或者说,不巧。她是回来找林杉的。”揉按太阳穴的力道加重,仿佛要将那顽固的疼痛连同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一并揉碎。

    “帮我个忙。”程安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一会儿部里要开疫情防控宣传工作的协调会。我会在会上,把随专家组进行特别报道的任务,明确交给你们台里负责。你拿到正式的红头文件后,回去务必、**务必**要争取把这个任务,指派给林杉。”这是她在权力与规则允许的狭缝里,唯一能塞给林杉的“私货”。她的能力有限,能做的仅止于此。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魏欣回答得斩钉截铁,但随即,担忧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但是安然……你真不怕物极必反吗?我太担心林杉了!这种刺激……她真的顶得住吗?何况……”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现实的残酷考量,“现在一线的风险有多大,你比我更清楚!那孩子本来就体弱,万一……万一真的……感染了怎么办?那个致死率……这风险,值得冒吗?”在她看来,那个叫苏砚的女人对林杉精神上的“杀伤力”,其烈度与凶险程度,绝不亚于肆虐的病毒本身。

    “横竖都是个死!”程安然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坚硬,像淬了火的寒铁,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得了,是她的命!她不是总想着‘一了百了’吗?成全她!至少还能搏个‘烈士’的名头,比她自个儿窝囊地把自己折腾死强百倍!”她当然怕!怕得要死!但在眼下这座被瘟疫阴影笼罩、人人自危的孤城里,她找不到更“光明正大”、更能堵住悠悠众口的理由,去逼林杉直面那个啃噬了她四年的心魔。

    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只能如此粗暴地自我安慰,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恐惧。“就这么办吧,死马当活马医。再这么下去,她这条小命迟早被她自己玩完!你看看这些年,她把自己糟践成什么样了?身上还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吗?”

    程安然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林杉那些年一次次将自己逼向绝境的画面:过量服药的苍白、手腕上狰狞的旧疤、醉倒在冰冷雨夜里的单薄身影……每一次,都像是在她心尖上剜肉。

    她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不管了,就这样。我去开会了,下午见。记住,务必完成我交代的任务!还有,不管发生什么,报道绝不能出错,做好Plan B!”门外适时响起了办公室主任的提醒声,告知她参会人员已到齐。

    “是!领导放心!我办事您知道!”魏欣立刻应道,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真切的关切,“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听你声音……累得够呛。千万做好防护!”她心疼这个年纪轻轻就被迫扛起如山重担的老友,还得为那个不省心的小妹妹操碎了心。

    “嗯,你也是。挂了。”程安然掐断电话,将那些属于“程欣然”的私人情绪狠狠甩在脑后。她站起身,拿起笔记本,瞬间切换回那个冷静、干练、无懈可击的“程主任”,大步流星地走向硝烟弥漫的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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