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只手则有力地扣住了她欲向林杉方向移动的肩膀。
“注意场合和身份。”程安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现在不合适。画稿我替你保管,之后转交。”她动作利落地将那张画着林杉肖像的稿纸夹进自己手中的文件夹。
“苏教授,久仰大名。”程安然旋即提高了音量,语气瞬间切换成公事公办的恭敬,她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态,“您开车了吧?方便顺路送我一程吗?有些情况想向您请教。”
苏砚微怔,指尖残留着描绘林杉轮廓时的温度,随即回握,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程主任客气了,请。”她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林杉方才的位置,恰好撞进一双同样凝视着她的眼眸。
“真的是她!”无声的惊雷同时在两人心底炸响。目光在空中胶着,仿佛要穿透四年的时光壁垒,将那些错失的光阴一寸寸找回。
程安然敏锐地察觉到苏砚脚步的迟滞,她立刻朝林杉的方向投去一个凌厉的眼神,示意她离开,同时不着痕迹地轻扯了一下苏砚的衣袖:“走吧,苏教授。”
这两个祖宗!程安然内心警铃大作。万一她们当众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或者更糟……那绝对是引爆全网的灾难性头条!她可不想为她们的心脏病猝发殉职!
苏砚几乎是三步一回头,被程安然半引半带地通过贵宾通道走向停车场。
而原地,林杉只觉得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像一记重锤砸在耳膜,嗡鸣不止,视线瞬间模糊。苏砚手中那张被程安然收走的纸……那刺目的标题……“10%牺牲率最终方案”?
冰冷的数据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球!尖锐的刺痛在脑中炸开,四肢酸软无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无意识地跌坐回椅中,目光空洞地锁定前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膝盖上用力地、反复地摩擦着,仿佛想擦掉眼前那令人窒息的幻象——苏砚冷静地展示着那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文件。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在宣布这个?为什么她在江城?为什么她是专家组成员?为什么……整整四年了,她才带着这样残酷的东西出现?无数个“为什么”如同滚烫的烙铁,在林杉心底反复炙烤、煎熬,几乎要将她焚烧。
“林杉?不舒服吗?”前来对稿的同台摄影郭老师见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神情恍惚得如同灵魂出窍,忙递过一杯温水,“喝口水缓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咱们做好分内事就行。”他安慰性地拍了拍林杉的肩膀。
林杉机械地接过水杯,耳边的嗡鸣淹没了郭老师的声音,只剩下那冰冷的“10%”在脑中疯狂回响。她仅存的理智知道自己此刻绝不适合驾驶,于是慌乱地在包里摸索车钥匙想给郭老师,但手指颤抖得抓不住任何东西。
郭老师无奈地摇摇头,又重重拍了下她的后背:“别陷得太深了,记者的中立立场不能丢。”他以为林杉是被那骇人的疫情数据和方案压垮了心神。
那几下拍打勉强唤回林杉一丝神志,却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焦躁症如同无形的藤蔓骤然收紧,勒得她无法呼吸。
她扶着前排椅背,脚步虚浮地跟着郭老师移动,眼神空洞得如同失去焦距的镜头,对周围同事关切的呼唤置若罔闻。
就在路过一块微微翘起的地毯边缘时,林杉脚下一个趔趄,身体瞬间失重向前倾倒,意识彻底沉入冰冷的黑暗深渊。现场顿时一片哗然,周围人下意识地后退散开,口罩捂得更紧,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地上的人影。
一直在场外待命的医护人员迅速冲上前,测体温、量血压、检查瞳孔……血压高得吓人。初步判定为情绪激动引发的高血压晕厥,需要紧急降压吸氧。
林杉被平放在冰凉的地板上,被强制喂下降压药,戴上了简易呼吸器。郭老师忧心忡忡地守在一旁的沙发上,不断看着手表,焦急地等待她苏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医护人员准备联系转运时,地上的人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然而,那眼神却与之前的空洞迷茫截然不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和疏离。
她抬手,动作有些僵硬但异常坚决地扯掉了脸上的呼吸器,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些沙哑的男声感:“我没事了。药效起作用了。”
她撑着坐起身,无视周围人惊愕的目光,看向郭老师,“我去车里坐一会儿,休息下就好。”
郭老师和医护人员都愣住了。眼前的林杉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虚脱无力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镇定。“林杉,你确定?还是去医院检查下吧?”郭老师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