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杉和程安然并肩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手中昂贵的购物袋沉甸甸的,却丝毫不能驱散这深入骨髓的冷意。
光秃的树枝在昏黄路灯下投下扭曲而狰狞的影子,如同她们身后刚刚经历的那个奢华又带着无形压力的世界。
走了一段,程安然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与她平日火爆不同的、沉淀下来的冷静与洞悉:
“小山山,”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爱本身,没有对错。干柴烈火也好,细水长流也罢,都是爱存在的形态。那瞬间的心动与燃烧,真实而珍贵,像夏夜的烟火,绚烂夺目。”
她顿了顿,呼出一团白气,看着它在路灯下迅速消散、湮灭无踪。“但烟火易冷。”
程安然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爱,可以短暂如惊鸿一瞥,也可以长久若磐石不移。后者,光有燃烧的激情远远不够。它需要更深的根基,需要两个灵魂在喧嚣之下能真正共鸣,三观相合,步调一致。”
“门当户对,不单指钱财的多寡——当然,今天你也亲眼看到了,苏砚的世界和我们寻常人想象的,差距何止天堑——更重要的是精神世界的门当户对,是看待世界、处理问题、面对人生起伏时,那种根子里的契合。”
程安然侧过头看向林杉,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眼神是学姐般的忧虑与彻底的清醒:“你们俩,南辕北辙。你是跳跃的火星,热烈、冲动、光芒四射;她是沉静的深潭,幽深、内敛、波澜不惊。”
“你的爱像盛夏的暴雨,倾盆而下,不留余地,恨不得燃烧自己照亮对方;她的感情,我猜,更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自有深不可测的沟壑,她的表达方式……你也看到了,是另一种‘记下’。”
程安然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林杉手中的购物袋,“还有,小山山,”她的声音更沉了些,带着千钧的重量,“你们是两个女孩子。这条路,本就比旁人更陡峭些。家里的态度,社会的眼光,未来要面对的种种现实压力,甚至……当最初的激情退潮后,你们如何面对彼此性格、习惯乃至世界观的巨大差异?”
“这些,你们在那三天绚烂的烟火里,可曾细细思量过?是要刹那的璀璨,还是要能共度一生风雨的长明灯火?”
“初恋,”程安然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林杉,双手握住她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的手,目光如炬,直刺心底,“是人生最澄澈的湖泊,映照着最纯粹的心动,珍贵无比,也往往最刻骨铭心,让人一生难忘。”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残酷,“正因为它如此珍贵,我才更怕它蒙尘、破碎,才更希望你想清楚,小山山。”
“你的性子太热了,像一团不设防的火,对人对事都掏心掏肺,专注起来就忘了自己。你善良,总想着成全别人,却常常忘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一条能保护自己不被灼伤的路。你的心思又敏感得像初春湖面上刚结的薄冰,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能在上面留下裂痕,甚至……破碎。”
程安然的声音里充满了疼惜,那是一种预见了风暴的无力感:“我怕啊,小山山。怕在这场看起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爱情故事里,最终烧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的,是你这团不顾一切扑向寒潭的火。”
“姐姐能在后面给你兜底,陪你哭,陪你骂,给你一个暂时避风的港湾,但真正要趟过那可能劫难的火焰山,能不能全身而退,靠的终究只能是你自己心里的那点定海神针。你得先学会护好自己这颗心,明白吗?”
林杉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一张平整素描纸的纸袋,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温暖的源泉。
程安然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锥子,精准无比地刺破了她用这三天的甜蜜和激情精心包裹起来的、脆弱不堪的气球。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混合着被彻底看穿的慌乱和对未知深渊的巨大恐惧。
“哎呀,安然姐!”
林杉猛地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略显夸张的笑容,试图用声音的洪亮驱散心头沉甸甸、几乎要将她压垮的阴霾,语调带着刻意的轻快。
“你想太多啦!哪有那么复杂!爱了就爱了呗,享受当下嘛!你看苏砚对我多好!至于以后……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我相信她,也相信我自己!放心啦!”她甚至用力摇晃着程安然的手臂,模仿着小时候撒娇的样子,企图用肢体语言增加说服力。
然而,在她刻意营造的欢快外壳下,内心深处早已是一片兵荒马乱、狼藉不堪。程安然的每一句箴言,都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在她脑海里疯狂盘旋,挥之不去。
南辕北辙…深潭…
是啊,苏砚总是那么冷静,理智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分析着病理切片般分析着世界。而自己呢?毛毛躁躁,情绪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