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鳞
    太极殿内,死寂无声。

    冯诞清越而坚定的声音余韵未散,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应。丹陛之下,那几位须发花白、身着鲜卑传统皮裘锦袍的老宗室,脸色由愕然转为暴怒。

    “放肆!”为首的老者,代郡公拓跋丕,须发戟张,猛地踏前一步,指着伏地的冯诞厉声呵斥,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黄口小儿,焉敢在朝堂之上妄议国本!冯氏子,你仗着太后亲眷,便敢如此藐视祖宗成法,为这……为这亲近汉儿、疏远我鲜卑根本的孺子张目吗!”他本欲直斥“孺子皇帝”,话到嘴边终究存了一丝对御座的顾忌,硬生生转了调,但那指向冯诞的手指,却因用力而不住抖动。

    “正是!”另一宗室拓跋贺兰立刻帮腔,阴恻恻的目光扫过冯诞单薄的肩背,又投向御座上面色苍白的小皇帝,“陛下年幼,被汉臣蛊惑,言行乖戾,已有失人君之度。冯诞,你在此巧言令色,莫非是想替你那父亲冯熙,窥探神器不成?”此言诛心,直指冯诞之父、当朝太师冯熙,暗喻其有不臣之心,意图借外甥皇帝之势揽权。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无数道目光,或惊惧,或审视,或幸灾乐祸,都聚焦在那月白色的身影和御座之上。空气紧绷,仿佛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将这朝堂化为修罗场。

    元宏坐在冰冷的御座上,宽大的龙袍袖子里,小小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掌心传来的刺痛,尖锐地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狂喜早已被压入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他清晰地记得,前世此刻,自己面对宗室汹汹逼问,是何等惶恐无措,只能无助地看向御座之侧的祖母。而冯诞,便是凭着此刻的孤勇,几乎是以命相搏,才换来太后一丝犹豫。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裁决的孩童!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冯诞身上移开,缓缓抬起下颌,目光投向那几位咄咄逼人的宗室。那眼神,不再是属于十二岁少年的茫然或恐惧,而是沉淀了前世三十余年帝王生涯的、一种居高临下的、冰锥般的锐利和审视。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无形的威压,竟让正在怒斥的拓跋丕话语一顿,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寒意。

    “哦?”元宏开口了,声音尚带着少年的清亮,语调却异常平稳,甚至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漠然,“代郡公,依你之见,何谓‘祖宗成法’?何谓‘鲜卑根本’?”,“是固守平城,守着草原旧俗,坐视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国力日衰,让南边的齐人年年耻笑我拓跋氏是只识弯弓射雕的蛮夷,便是遵循祖宗成法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没有愤怒的驳斥,没有委屈的辩解,只有平静的、近乎冷酷的质问。那话语里的内容,却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那些以祖宗之法为圭臬的宗室心头,更砸在御座之侧、一直不动声色的冯太后心上!

    拓跋丕被问得一时语塞,老脸涨红:“陛下……陛下年幼,岂知治国之艰!我鲜卑铁骑踏平中原,靠的就是弓马娴熟,勇武剽悍!岂能学那南人,只知吟风弄月,弱不禁风!”

    “勇武剽悍?”元宏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代郡公勇武,可敢明日披甲,随朕亲临阵前,与南齐水师一较高下?还是说,诸位的勇武,只用在朝堂之上,围攻一个为君父仗义执言的十二岁少年身上?”他的目光扫过拓跋丕身后几人,那几人被他看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拓跋丕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元宏,却“你”了半天说不出下文。他万没想到,素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畏缩的小皇帝,今日竟如此言辞锋利,句句诛心!

    “够了。”

    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是冯太后。

    她终于从凤座上缓缓起身。深青翟衣垂落,纹饰庄重。她的目光没有看那些面红耳赤的宗室,也没有看御座上突然变得陌生的小皇帝,而是落在了依旧深深叩首在地的冯诞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愠怒,更有一种被冒犯权威后的凛冽寒意。

    “朝堂之上,咆哮失仪,成何体统。”冯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拓跋丕,尔等身为宗室元老,当为朝臣表率。今日之事,容后再议。退下。”

    “太后!”拓跋丕不甘心,还想争辩。

    “退下!”冯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凤目含威,锐利如刀锋般扫过。拓跋丕浑身一凛,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连同他身后的几人,皆面有不甘却不敢再言,只得躬身行礼,悻悻然退出殿去。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为压抑。百官垂首,大气不敢出。所有人都知道,太后虽斥退了宗室,但这雷霆之怒,恐怕要尽数落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冯家小子头上了。

    果然,冯太后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在冯诞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金砖:“冯诞。”

    “臣在。”冯诞的声音依旧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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