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寇(上)
修炼成人的动物来说,初具人形就是进步。

    童雅凝神看去。

    君华迅速在阵前杀了一圈,清出一片空地。她的重剑在这种时候不输给马槊,它沉重而修长,锋利无比,才劈了一个人的颅骨,就顺势削去另一人的脖子。一次挥剑就能顺势砍杀几个人。

    这样的兵器除了能在海水重压下战斗的海族没人能如臂指使,别说只能骚扰平民的流寇,正规军看了都得愣一下。

    “即刻归队!我给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君华嘶哑道。

    那些被军令官看住的人断断续续地归队了。这是少数,军令官不敢下重手,因此威慑性就不足。怯懦又不被威慑的士兵们三个带两个,就又有一个得了激励,大大地壮胆,逃进了南部无边的密林中。

    这其实不碍事。

    毕竟对手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流寇,而将领一剑能当百万兵。

    但这糟糕极了。

    君华拽住缰绳,握紧剑柄。

    有个士兵握着武器,颤颤巍巍地站到列队中,君华看见她了。

    她刚才被惊乱的同袍砍伤了,身上带着狼狈的伤口,此刻握刀的手不住颤抖,眼神也空洞惊慌得很。

    君华说:“辛回,你怕吗?”

    辛回愣了一下,她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突然叫了她的本名,她思考了一会儿就更不理解了,因为这声呼唤来自她的哨官。

    辛回低下头。

    “你怕了。”君华缓慢地点头。

    辛回的头低得更厉害了。君华笑了:“别怕,跟着我就好,往前冲就行。我在哪你就往哪冲,记住了吗?”

    辛回愣了愣,君华继续说:“今后我不能再叫你本名了,那会害了你。但是我记得你们,你们每个人都是。”

    “阿弥、薇娘……”她一个个喊,只可惜战场不允许她喊完,于是她说,“都活下来,那样才能来验证我记不记得你们。”

    “长牌举好了,兵器也拿好了。”

    君华看向前方,再次攥紧缰绳。她深吸一口气,嘶喊着:“冲阵——!”

    白发将领一马当先,马蹄声如同紧凑的鼓点,顷刻间带着她奏响了血色的后调。

    ……

    辛回很难形容在奔跑在一头高头大马身边的感受。哨官为她们请来的老师还没教会她用华丽的辞藻形容什么。

    她只觉得很响亮,整个世界都很响亮,她的心跳,前方呼啸的风,随着风向她冲来的敌军,还有将军的马蹄声。

    太响亮了。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把她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抖动震碎,震成一块块的。

    她的肺很疼,腿也酸,肩上被砍出来的伤还在流血。

    她又想逃了,浑身的疼痛和撕裂感几乎要把她扯成两半!辛回咬着牙,下意识抬头了,她的将军在她前面。

    她有一身特别闪亮的银色铠甲,在视野中闪闪发光,仿佛会发光的太阳。辛回那些响亮的声音不见了,她只看得见那极其耀眼的银色。

    她的心脏回到了身体里。

    未着甲的敌军在她跟前了,辛回猛地挥刀!鲜血溅上她的脸,温热的,腥臊的。她的血液也沸腾起来,几乎滚烫地灼烧着她的精神,迂回一步步,冲向了敌军腹地!

    身边有谁已经看不清了,辛回满头满脸都是血,她根本不知道她旁边是自己的同袍,还是她要杀的流寇。她沉入了一片未知的湖泊,力量渐渐离她而去,那颗心脏似乎又飞走了,辛回在疲累中仿佛看见了黑色的潮水向她涌来。

    悲伤的,绝望的,恐惧的潮水奔涌而来。被拉到极致的情绪一下子绷断了。辛回下意识追寻自己的心,她看向前方——她看见了银色的光亮。

    将军,将军还在她身前!

    黑色的潮水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士兵握紧刀刃,爆发出一声惊人的怒吼!

    ……

    原本胜券在握的首领也看傻眼了。

    那个年轻人,穿着那样闪亮又花里胡哨的铠甲!她!她怎么真的会打仗!

    银甲骑士势如破竹,在马上威风凛凛。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豪杰,带着她的天兵来救苦救难了。

    那些被土匪掠夺裹挟来的平民就发出呜咽的哭声,拼命地呐喊。

    “将军!将军救救我们!我们是好人家,没漏过税,不曾犯法!”

    “将军啊!”

    首领转头,一刀扎进了那个呼喊之人的胸膛。那张涕泗横流还带着疤痕血渍的脸忽然僵住,随着她抽出刀刃软软倒地。

    那张脸平平无奇,那双眼睛瞪着她,死不瞑目。

    首领嗤笑一声,不屑一顾。

    她记得这个人,被抓时就不知事般大喊大叫,说她们这些匪寇会遭报应。

    报应?她从来不信阴司报应!若真有,也不该降临到她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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