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整顿完,食过朝饔,先后进了皇城。
闻棠精神不佳,在御史台看见裴是镜更觉头昏脑胀,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府小憩了片刻,才终于缓了过来。
小厮见他醒了,叫了晚膳。
闻棠没什么胃口,看见侍女端着银执壶,好奇道:“这是什么汤?”
侍女笑应:“郎君的鼻子不灵啦?怎么连酒也闻不出?”
“酒?”
“三娘子前日带回来的,说是皇后殿下赏的药酒,味道醇厚,又能滋补养身,今天特意吩咐我拿给郎君喝。”她替闻棠斟满,退至一旁。
想是昨天传话的小厮告诉三娘自己病了,她故有此举。
“三娘这些天都做什么呢?”闻棠拿起玉箸,随口问道。
侍女想了想,答:“看书绣花,有时也替郎君你去探望弥弥,不过这两日经常去华严寺找公主,听说皇后殿下也在呢。”
闻棠点点头,端起手边银盏,还未入口,便觉这股药香有些熟悉。
去岁吐蕃来访,在马毬会上他就饮过此酒,印象颇深。
舌尖裹夹着清甜醇香,毫不涩口,药味反上来,也并不冲鼻,闻棠受用,多饮了几杯才让他们撤席。
许是补得太过,直到夜阑星垂,他都没有一丝睡意,身上犯热,神思也纷杂起来。
他时而想起裴是镜,想到他的怒讽与悲斥,时而又想起宁清言,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端端正正,朗月清风。
弹劾权臣,肃清朝政,确是他能做出来的,可为什么要拉裴如铮挡箭?
这不像他。
难道真是阿翁授意?
可他们与裴家无冤无仇,裴氏自宣宗起就任兰台要职,这么多年一直各自相安。
诚如裴是镜所言,与袁娘子结亲前,他们甚至并无交集。
就算谢家想为自己铺路,这么多人,为何偏偏要用裴氏作饵,用的还是这般毒计。
闻棠烦闷地拍了拍前额。
如果裴是镜说的都是真的,谢家不仅间接害死了阿翌的双亲,也害得宁清言成为众矢之的。
自己身上有着谢氏的血脉,就算阿翌不恨他,也再难待他如前,若是杜念也知道这件事……
闻棠打了个寒噤,腾地站起身,推开房门。
夜凉如水,冷风拂面,那股躁意被压下去不少。
守夜的下人过来问他有什么吩咐,他只说睡不着,想在院子里走走。
垂藤海棠抽了嫩芽,闻棠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他又想去后院看看弥弥,但这么晚了,人和兽都已经睡下,他只好原路折返。
主院仍旧灯火通明,尤其是书房。
自从萧寻枫离家后,他再也没和萧穆说过话,这么多天,其实气也早消了,更何况只有他在置气,那个一家之主从来不会把他的愤怒放在眼里。
不知不觉就走得近了,家仆向他行礼,他一慌,赶紧抬手制止,转身准备开溜,却已经来不及。
此处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那人沉声问:“这么晚了不去歇息,在这儿干什么?”
你不是也没睡,闻棠腹诽。
他支吾两声,随口扯道:“我肚子饿了,要去膳房。”
说罢提步就走。
萧穆喊住他,道:“人都歇下了,你又要用饭?”
明明还有值守的庖夫,但闻棠并不是真的饿了,也懒得跟他争辩,愤愤道:“我不吃了。”
没走两步,萧穆又出来,叫住他。
“跟我过来。”
闻棠不明所以,见他真的带着自己朝膳房走,不禁皱起眉。
打盹的家仆看见他二人亲临,急忙过来见礼,战战兢兢地待命。
萧穆却让他们下去,接着缓缓挽起自己的袖口。
闻棠见鬼似的看着他,等他转过来,又若无其事地撇过头,走到下人们平时吃茶休憩的长案席旁,背对他坐下。
身后传来萧穆净手的声音,闻棠坐立难安,在水珠乱跳的清脆声响中,听到他问:“御史台近来如何?”
闻棠的牙关咬得很紧,他不想开口,因为开口就代表他原谅了,此前的所有争执都会被轻飘飘地揭过。
就像小孩子在闹别扭而已。
可是他都已经跟来了,也已经坐在这里,他的缄默和执拗还有用吗。
闻棠本来确信自己已经长大了,但在这个当下,他又变得不知所措。
“你大哥写了信,得空你记得回他。”
在砧板偶尔磕磕碰碰的动静中,萧穆的声音再度响起。
闻棠没应声,悄悄地一点点扭过脖子去看他。
膳房的灯烛不多,门窗都开着也还是暗。萧穆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