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潜垂泪
    裴是镜将三枚酒盏都斟满,碧色酒液漾起泛白的沫,像虫蚁爬上雨后湿苔。

    闻棠看着,并没有伸手接。

    裴是镜也不在意,独自啜饮,幽幽开口:“彼时长安时兴的还是绿蚁酒,没有黄醅酿,更遑论什么‘梦里春’。”

    那时他尚未入仕,仍为崇文馆生,约莫和萧闻棠差不多大的年纪,兄长告诉他,自己要娶妻了,对方是陈郡袁氏的长女,其父兄均任兵部要职,与谢氏乃是至交。

    裴如铮因此与谢家长子结识,二人分别为文臣武将,却聊得颇为投机,堪称一见如故。

    也是这时,裴是镜才注意到同在崇文馆的谢家四郎。

    他看着眼前少年肖似的脸,笑了笑,按下心中涟漪,只道:“我兄嫂成婚后很是恩爱,没过多久,就有了阿翌。”

    裴翌出生那年,正是宣宗在世的最后一年,之后圣人即位,更年号为兴训,立行会试,广纳人才。

    兴训元年的进士中,已经有许多是白衣出身,惹来不少非议,当时兼任礼部尚书的谢究像是提前得到风声,极力接济陈郡的乡贡,宁清言正是其中之一。

    “谢家似乎十分欣赏宁清言的才学,谢将军不止一次和我大哥提起此人,说他虽出身布衣,却颇有政见,满腹才华在族学中脱颖而出,为人又直内方外,正适合在御史台磨练。我大哥岂会听不出言下之意,便对宁清言多有提携,不过短短一年,他就从令史成了侍御史。”

    宁清言确实不负众望,既有才学也有手段,“他在御史台这一载做的事只怕别人半辈子都多,我兄长待他亦师亦友,屡次帮他直言进谏,替他抗受打压非议,却被他当了靶子,深受其害……”

    闻棠搭在桌案上的手骤然攥紧,裴是镜讽笑道:“我怎么都想不通,一个白衣出身的侍御史,到底有什么胆子和当朝众多权贵抗衡,不仅讽其奢靡之风,更怒其官官相护,以至于死谏不讳。”

    想不通不要紧,裴是镜有疑,其他人自然也会生疑,而不知不觉中,宁清言明面上的靠山已被偷天换日。

    “本该是个极其荒谬的人,偏偏他这一言一谏都有了分量,不会有人把他放在眼里,可这些人却不得不把裴家,甚至袁氏,都看在眼里。”

    “阿翌三岁生辰时,我兄嫂宴请众多同僚好友,裴府宾客络绎不绝。”

    闻棠似有所感,眼皮猛地一跳,抬头正对上裴是镜空洞的目光,从中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也正是这日,让歹人钻了空子,伪装成宾客家仆,将我兄嫂双双杀害,众人反应不及,刺客自刎而亡。禁军将裴府围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查出谁才是幕后主使……你不妨猜猜,为何会如此?”

    闻棠略略侧目,裴翌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捏着酒盏的手指上凸起的青色经络。

    “仅这一载之间,兄长在朝中树敌无数,与其说找不出凶手,倒不如说是参与谋划的帮凶实在太多。圣人金口玉言,要给裴家一个交代……”

    三司推事,刑狱血流成灾,前朝变了天,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可偏偏,这场酒宴没能请到任何谢氏族人,那头只遣人送了贺礼就作罢。

    是巧合还是明哲保身?

    亦或这一切不过皆在料想之中。

    谢氏自始至终都被排除在这场腥风血雨之外。

    “阿嫂的死使得袁氏记恨,此后与我们多有刁难,连阿翌都不受待见,而始作俑者,只承了个监察不力的罪名,回到陈州,做起了县官。”

    闻棠迷茫地坐在原地,看他又斟满一杯饮下,快慰道:“本来宁清言只要安安分分的,谁都不会再想起他,偏偏他又是献祥瑞,又是呈新策,引得圣人再度提拔,就在这个时候,他与前朝叛党有所牵扯,终被斩首。只是没想到,原来还有人暗中保下了他的儿子。”

    “不过,看来人家并不领情嘛,”裴是镜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也是,树大招风,我兄长本替宁清言挡过一劫,可谢氏利用不够,又要把他拉出来,这么一颗眼中钉,不知有多少人想将他除去……”

    闻棠的小臂搭在案沿,手掌不自觉握紧了交叉处的木角,分明没有感觉,松开时掌心却迟钝地又痛又痒。

    “阿翌,现在你该明白了,为何我不喜你与他私交过甚。”

    他的话虽是对着裴翌,眼睛却始终看着闻棠。

    “以往你年纪小,我和你阿翁也不想你为这些旧事所扰,因此从未告知个中情形,没想到你竟先发现了端倪。”

    裴翌闭了闭眼。

    满室静默。

    “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闻棠撑住桌案,缓缓起身。

    “一面之词?”裴是镜的声音陡然拔高,“莫非你觉得,我会利用我兄嫂的死来编排谢家?”

    他说出口,好像这是天大的笑话,“一个宁清言,若没有他人指点,凭什么能让前朝天翻地覆?你别忘了!若当时的世家仍旧活得安稳,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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