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脸色难看,他尤嫌不够,讽道:“郎君你锦衣玉食,受父兄疼爱,怎么能体会到别人如履薄冰,失去至亲的痛……”
“够了!”闻棠双目猩红,震声打断他。
裴是镜被他吼得微怔,裴翌也抬起头,嘴唇翕动,似是有话要说。
闻棠不敢看他,更不敢听,琥珀色的眼瞳慌乱地颤了颤,转过身,落荒而逃。
他脚步飞快,差些撞到拾阶而上的伙计,周遭的声音落在耳畔,仿若无限放大——赵家娘子要和王家郎君定亲、平康坊的租子又涨了一倍不止、东街卖胡饼的孙五发了横财要回乡养老……
又在一瞬消退,变作隔着厚纱的嗡嗡声。
他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从激烈化为平缓,他停下脚步,在攘来熙往中不知所措地伫立。
日头被云压住,竟骤然起了风,冷冰冰地从他汗湿的脖颈灌进去,冻得骨头发刺。
“诶呦,得罪!”
行人一时不查,撞上他的肩,却见这小郎君玉像一般,纹丝不动,正准备问问他有没有事,他又眨眨眼,木愣愣地走了。
杜府的小厮跪坐案前,战战兢兢地烹着茶,时不时偷偷瞥一眼上首坐着的人。
说来也巧,今日府君去了郎君处,杜补阙也一早就带着隋泠出去了,这位萧小郎君前来拜访,看起来脸色不佳,魂不守舍。
他们不敢怠慢,依着杜念叮嘱过的请进内院,又不好叫人干坐着,只能硬着头皮煮茶。
幸而没过多久,屋外传来动静,闻棠像霎时注入了生气,蓦地站起。
小厮如释重负地见礼退下,杜念迈门而入,瞬间被人扑了满怀。
杜念摸摸他的后颈,正欲调侃,却觉怀中之人似有异样。
他将他松开一些,对上双通红的眼,掌侧刚抚过来就毫无预兆地接住颗滚烫的泪。
还没等开口,杜念就越发觉得不对,手背覆上他同样滚烫的额头,又蹭了蹭发红的脸颊,怀疑他是起了温病。
正待细问,闻棠已经抽了骨头似地倒向他,眼睛虽是睁着的,眸底却一片浊浊。
他将他打横抱起,快步进了榻帐。
闻棠没听清杜念说了什么,只分辨出他离去的步音。
赭发纷乱地枕在脑后,显得黯淡,他混混沌沌地盯着床尾的花纹,交缠的枝蔓好像腾蛇般蠕动,定睛细看,又重新归为整齐的式样。
他不断地回想起裴是镜说的话,声音时如擂鼓,时如珠落,最后他在这片喧嚷中沉沉睡去。
屋外飘起细雨,叩在窗纸上,扑扑簌簌,杜念吩咐家仆拿上伞送医师出门,又叫隋泠亲自去盯着药。
医师说闻棠是风邪乍侵,才会起热犯癔,喝过药发了汗就好了。
杜念脱了外裳坐回榻边,用棉衾将他牢牢裹住,听得他呓语两声。低首去看,眼尾的湿痕时隐时现,没入耳廓。
他不放心,将他叫醒,想问问究竟发生何事。闻棠晶亮的眼看着他,半晌,低低开口,没头没尾的。
“我和阿翌做不成朋友了……”
杜念不知缘由,只道:“那便不做了。”
闻棠轻轻摇头,长发蹭动,很难过地说:“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杜念轻声道:“那便不是你的错。”
闻棠静静地看他,良久,才说:“还有你……”
“我怎么?”
“你会怪我吗?”
“不会。”
他还是看着他,眼角的泪直直地滚落,杜念抬手为他拭去,轻轻唤道:“阿妙。”
宽大的手掌替他遮住眼前的光,闻棠觉得好像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仍有阿娘抱着的时候。
他闭上眼,重新睡去。
再度醒来时,灵台已然清明许多。
屋内点了灯,暖光笼住杜念背坐的身形,晕染到榻前已是暝晦的一片。闻棠看清搬放在旁边的矮几,上面放了只水碗,虽然澄澈,却散发着苦涩浓烈的味道,想是之前盛过药。
舌根也泛着苦味,他依稀记起杜念是怎么让他把药喝进去的,好不容易凉下来的体温又有攀升的意图。
闻棠抿了抿唇,慢慢坐起身,杜念很快察觉,放下账册端起灯盏走来。
“可觉得好些了?”他放下油灯,端起水碗递给闻棠。
闻棠点头,捧着碗喝了两口,突然想起,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戌时了。”
闻棠一惊,放下碗就要找自己的外衫,“快宵禁了,我得赶紧回去。”
杜念按住他忙乱的手,用袖口蹭了蹭他额上虚汗,“你这样回去,我怎么放心?”
“可是……”闻棠有些着急,“我留下,你怎么和宗伯交代。”
“无妨,”他道,“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