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咸不淡地回礼,请他坐下。
顾信抬手朝旁边的家仆打了个势,后者便匆忙地出去。
见他不解,顾信恭谨道:“文公的遗物中有不少书籍册本,文娘子说是留给恩师的,特请我一道带回。”
杜念低眸,沉声应了句,许是思绪纷乱,也没有反驳他的称谓。
顾信从容地替他舀了热茶,缓缓置下,低声道:“我初到上元时,还拜访过文公……”
杜念抬眼。
“只可惜文府守卫森严,我怕谢将军怪罪,不敢多待,文公明明言辞和蔼,怎料想……”他些许哀痛。
“你私下见过他?”杜念问。
“正是,”他坦然道,随后委婉,“这也是上面的意思,让我先去探问一二。”
“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不过是些寒暄之语,我沾了杜公的光,便得了几分待见,”他回忆道,“除此之外,还让我尽力护一护那些被押的学子,说他们何其无辜。”
倒确实是他的作风,杜念敛目,看着碗中茶雾悠荡。
顾信看了看屋外,姿态稍显拘谨,压低嗓子,“恕在下多嘴,可有些话不吐不快。”
杜念不语,他顾自道:“云麾将军行事狠厉,教我等措手不及,文公又死得蹊跷,我暗自揣摩许久,总觉得此举是冲宗伯而来。”
对坐之人瞬时投来一瞥,明明毫无威压,却无端让他心头发紧。
“杜公也知道,我本是个粗人,对朝政也只是初通,当我胡言乱语也可,但宗伯与您对我有再造之恩,来日有用得着冯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他又妥妥帖帖地拜了一礼,告辞道:“多有叨扰,杜公海涵。”
杜念毫不挽留,淡漠依然。
车上的书册正好都搬了下来,冯信喊上家仆,打道回府。
他不擅马术,又偏偏最难练习,干脆雇了车夫,护送出行。
待钻进车厢,他才不耐地弹了弹袍领上的浮灰。
寒气一日比一日重,崔立说这是落雪的征兆。
闻棠不懂,坐在旁边慢慢地往嘴里送馎饦。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说孔家和裴家解了婚约,不知是真是假,说到一半又即刻噤声。
裴是镜端着碗过来,绕到另一边,佯装意外道:“真是稀客呀。”
“怎么,”他握着竹箸,挑了挑碗中面食,“门下省没看上你,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他不知内情,只当闻棠是为了离开台院,投奔他处,才有了这段时间的谬妄之举。
闻棠罕见地不予争辩,继续细嚼慢咽地用膳。
他虽没猜到原由,却实实在在说中了结果。
崔立打着圆场,“你是武将出身,御史台的活儿对你来说难免枯燥,良禽择木,实属正常。我家中有兄弟在翊卫当值,改日帮你探探口风。”
裴是镜瞥他一眼,嗤笑道:“人家是什么身份,需要你操这心?”
崔立面色讪讪。
“啪”的一声,竹筷扣在碗上,闻棠霍地站起,朝他道:“多谢崔大哥,我吃好了,你们慢聊。”
说完将食碗放在了将有小吏来收的木盆里,掀帘出去了。
过午饭毕,崔立正准备将早上没干完的活续上,裴是镜找了来,将一副锦册递与他。
每至岁末,外朝总要有添置更换的杂物器具,便一应呈报殿中省,由圣人恩准后,再将其整理成册与三省六部的官员核对。
“殿中省忙中出错,将门下的混送了来,你去找那小子,让他还过去。”
崔立茫然片刻,才明白他说的是闻棠。
“他这么喜欢门下省,我便送他个人情,他快些滚了才好。”裴是镜不满。
“表现得这么针锋相对,我还以为你来真的……”崔立嘀咕着拿过锦册,挨了他记眼刀,立马闭了嘴。
督事院一时风光无两,与其他三院更加水火不容,闻棠挂着前者的名,却在后者的营,实在不尴不尬。崔立些许愧疚,本想彻底将他调过来,又怕他心中不愿,只好让他先做着整理卷宗的活儿。
偏厢里不设炭盆,以防将这些重要的案卷意外点燃,闻棠穿得厚实,腕口和颈间的衣料都滚了圈白绒绒的兽毛。
崔立在门口朝他招手,说明来意后将锦册给他。
闻棠却向后退了步,背过手,道:“我不想去,可不可以交给别人。”
裴是镜在后面听得窝火,上前几步抽过锦册,笑道:“你腆着脸去的时候都没觉得丢人,此时又扭捏起来,做给谁看。”
闻棠抬头瞧他,不悦拧眉。
“同我叫板时倒凶,我还以为你下了多大的决心,备了多足的势,就算我看不上你,也要狠狠打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