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马交给伙计,再从侧门入内,室暖如春。
熏炉烘出阵阵香风,万珍阁的来客不减反增,郎君娘子们穿着轻巧的冬装四处赏玩。
杜念由伙计引路,瞧了瞧新到的古籍字画,兴致索然。
正出神的当口,一个机灵的小丫头跑过来,端庄道:“杜公,我们家娘子想找你说几句话。”
他转头,看到不远处额点朱砂的女子,四目相对,她淡淡撇开眼,转身离去。
“请吧。”那侍女道。
杜念略作迟疑,不远不近地跟上去。
他向来对兵器武备不感兴趣,自然也不会发现这别有洞天的偏厢。
门口守着的伙计同他二人见礼,萧问梨目不斜视地掠过,而后停下脚步,仰起头。
形如弯月的弓被高高挂起,通体朱红,比血色鲜亮,却不似胭脂靡艳。腾蛇般的弓身折射出流光,细长的韧丝衔住头尾。
她听到身后的步音,轻轻启唇,“杜学士认得这把弓吗?”
杜念抬眼,尽管不懂弓,也看得出绝非凡品,他不知想到什么,漆黑的瞳仁微微缩紧。
“此弓名为破月,自西域而来,是我阿翁带兵大破突厥时缴得。”她顿住话头,回身看向静默的青年,“却为何出现在这儿呢?”
杜念垂首不语。
“我那日在万珍阁闲逛,偶然看到,还以为自己花了眼,问了伙计才知,原来是有人将他抵了过来,换一幅画。”
“说来也怪,”萧问梨轻叹,“我阿兄明明是个只喜舞刀弄枪的痴人,前阵子却忽然同我讲起丹青,我以为他转了性,他倒遮遮掩掩,只道是替别人问的。”
杜念依旧沉静,没什么触动的样子,令人心中莫名不快。
她笑笑,道:“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画,能让他把破月拱手相送。”
萧问梨一语双关,绕到他身旁,目光有如审视,上下打量起来。
杜念向旁退开,低声道:“萧三娘子的话与我无关,恕在下失陪。”
他说罢欲走,萧问梨提了提声音,守门的伙计都投来目光。
“你知道他当初是如何得到这张弓的吗?”
杜念脚下微顿。
“他当年不过十二三岁,根本拉不开这么重的弓,我阿翁当他小孩儿心性图个好看,便半开玩笑地说,他何时能猎来一头狼,就将破月赠给他。”
她看向那人僵着的背影,走上前去,“就是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月份里,他独身一人骑着马驹,带着还未驯养好的猎兽,去了京郊的荒林。”
“冬天狼群不易捕食,没被饿死的都十分凶残,我阿翁和父兄找到他时,他骑在马上,手臂有伤,身后有野狼追赶,笼子里除了猞猁之外,还窝着只狼尸。”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那之后,我阿爷狠狠教训了他一顿,阿翁则对他更加偏爱,如约将破月送给他。”
萧问梨绕到他面前,盯着他墨色的双眸,“这世上的东西,只要他想,用尽办法也要得到……”
“萧府门客众多,总有人自以为奇货可居,实则一文不值。架子端得太久,反而会弄巧成拙。”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却并没有得到料想中的反应,不论多刺耳的话,他似乎都毫不介意。
“有些东西,摸不着才觉得好,等真的得到了,却不再稀罕。我不知他换的那副画有什么奇特之处,但他既能用破月来换画,也保不准改日会用画去换别的。杜学士,好自珍重。”
话毕,她不再理会那人神情,径直离开,侍女忙从旁跟上。
二人远远走出一截,侍女偷偷回头看,见那人仍立在原处。
“娘子……咱们这样做,真的对吗?”她这几日都帮忙在万珍阁探问蹲守,已知晓几分隐情。
萧问梨轻捏了下她的手,“我怎么同你说的,二哥只是和别人不同,他没有做错什么。”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她冤枉,“我是想说,如果……郎君得到了,非但没有腻味,反而爱不释手呢?”
萧问梨闻言怔愣,其实她也不确定,只是不想看闻棠这样消沉下去。
难道真的有人的心意一辈子都不会改变吗,她只觉得荒唐。
“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她轻声道。
侍郎府门外停了陌生的车马,杜念没太在意,他神不守舍地下马,将缰绳递给小厮。
隋泠在不远处站着,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顾信前来拜访。”她道。
杜念眉头轻锁,朝偏厅而去。
一身花青色云锦的年轻人听见步音连忙起身,朝他见礼道:“杜公无恙否。”
督事院随太子肃清升州佞臣暴民,回朝后深得圣人欣赏嘉奖,可谓春风得意。眼前的少年已经完全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