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外身着蓑衣的守卫拦下一人,问他意欲何为。
那人也带着斗笠,拿出鱼符文牒,道:“在下御史台督事,因与文公有些私交,又许久未见,备了礼物给他妻女,我只进去同他叙叙话,很快就走。”
官兵面面相觑。
说到底文肃现在只是停职待审,且谢北舟叮嘱过不要与他们为难,于是守卫查了查他带的东西,发现的确是些绸缎珠钗后,便放他进去了。
文肃略显诧异地出来相迎,看到张陌生的面孔。
那人彬彬有礼,道:“在下顾信,曾受了杜宗伯与杜补阙恩惠的,不知文公对我可有印象?”
文肃瞥见那条长疤蔓延到颈侧的一截尾迹,又想起杜念曾在信中对他提起过的事,了悟道,“原来是你。”
那人点头,双手将礼物奉过,“这是替宗伯和恩师送上的一些心意,还望文公不要推辞。”
文肃颇为意外地接过,道,郎君破费。
顾信摇摇头,笑言,“我还有些体己话想和文公说一说,不知可否……”
屋中只有一位家仆,跟进来的守卫闻言,脸色有些不好看。
文肃略一思索,堆笑道:“不如咱们去院中叙话,廊道那儿有座小亭,军爷们都看得见,也省得不好交差。”
顾信自是点头应下,二人同去,几个守卫就站在不远处的檐廊下盯着。
雨幕潇潇,帷帐般将亭子裹住。
文肃邀他坐下,道:“此处简陋,不过情形特殊,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郎君见谅。”
对方摆了摆手,笑得仍旧谦逊,“早就听闻文公宅心仁厚,就连对那些暴民都是百般回护。”
文肃皱了皱眉,“此事还未有定论,文某只是觉得这些学子是受奸人挑拨。”
“可文公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萧谢一党怎么想,圣人怎么想,这天下的百姓又怎么想。”
文肃讶然,抬眼看他,只见他面色和善,眸底却一片冰冷狠厉。
“自陛下登基以来,氏族和寒门的矛盾愈演愈烈,可缠斗了这么多年,甚至谢究都已经进了棺材,萧氏却仍在朝中呼风唤雨。”
“去岁,陛下与太子大行新令新制,不少白身得以入仕,我也跟着沾了光,可惜我等虽压抑许久,终究没个由头能直接与世家相抗。”
文肃看着他的脸,问:“这些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代他人转达。”
顾信没有回答他,只说:“我今日来,是行督事御史之职。陛下所愿,是我等督事推事,将升州这僵持之局击破,更是将朝堂之局击破。”
文肃面色发白。
“你究竟想说什么?”
顾信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虽低,却震慑人心。
“朝堂现在正如一盆火势将熄的碳,寒门乘势,萧党即刻打压,两厢拉扯,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让天下有志者得以施展抱负?现在所需的,正是让这火彻底燃起。”
檐外雨帘犹如断了的珠串,噼啪砸落,让顾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文公是宗伯的得意门生,自己更是传道授业,颇受学子敬重。这样的雅名远播,想来任谁都不会相信,文公会蓄意挑唆学生,引起暴乱。”
文肃额角紧绷,哑声问:“到底是谁授意你来说这些话。”
顾信摇摇头,“督事院是陛下所设,其下诸官,自当为陛下分忧。圣人仁政爱民,有些事难免会有顾忌,可在下贱命一条,拳拳之心只为报国而已,想来……”
“文公应与我一般。”
顾信向他行了一礼,“不知文公可愿做这团猛火,这把利刃?”
他后颈的疤像一条长蛇,随着说话时的拉扯而蠕动。
绵绵细雨终于在日出之前停下。
文肃推开窗,映入眼帘的,是雨水冲刷过后的粟田。其他农苗大多被浇得东倒西歪,唯有这处沾着水雾。曦光初照,金得刺目。
府中上下皆未苏醒,文肃看着院中雨后初晴的好风光,忽地想起自己刚中进士那年。
打马游街,寻春探花,他路过一片粟田,不知怎么就心念一动,折下串还未成熟的青穗子,也簪在鬓边幅巾上。
前面的同伴笑问他,文素闲,你这是什么讲究?
他摇摇头,并不刻意解释。
民间常以粟黍为礼,答谢师恩,今次他成了天子门生,不敢忘本。
文肃收回目光,轻叹一声,笑了笑,将窗合上。
旭日初升,谢北舟衣衫都还未穿戴整齐,就见亲卫慌乱地闯进来,禀道:“将军,不好了,御史台的人刚到了衙门,突然有暴民招认,说……他们是受文司成指使。”
谢北舟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看着他,额角一跳,问:“文肃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亲卫正欲开口,外面有官兵由远及近,口中喊着,文司成自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