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迷津渡
    出皇城时天色已晚,裴家的马车行至府前,裴是镜扶着裴箴下车,送他回房后自己又单独出来,取了马。

    裴翌自远处喊他,边走近边问:“快用晚膳了,二叔要出门吗?”

    裴是镜镇定地笑笑,说:“我有应酬,你和阿爷一道用。”

    对方了然,让他莫饮太多酒,转身欲走。

    裴是镜叫住他,状似寻常地问起,“你这几日在东宫,可曾听太子殿下提起过什么?”

    裴翌以为他在说升州之事,只道:“殿下正焦头烂额,每日都要去圣人那儿请罪……”

    “倒不是这个,”裴是镜打断他,“关试已过,太子可说过春坊各部的迁改,有没有提起要将你调任前朝?”

    裴翌摇首。

    李融的伴读众多,他是其中鲜少已授官职的,圣人念他双亲早亡,荫封了太子司直。

    “二叔怎么这样问?”他好奇道。

    裴是镜倒也没打算瞒他,只说:“陛下有旨,御史台增设一院,更具体的,我也要过两日才能知晓。”

    见裴翌有些担忧,他安慰道:“不是大事,每逢科举,朝廷总要有更迁,圣人向来优待我们,你阿翁估计早就知道了。”

    裴是镜又看了眼天色,“我该走了,省得碰上宵禁。”

    裴翌送他出门,慢慢往回走。

    他总觉得二叔怪怪的,却说不出到底哪里奇怪。

    坊间有家食肆,擅烹肉鸽,熬汤蜜灸都十分美味,裴是镜乃是常客。

    今天他却绕过前院,直奔屋后鸽舍。

    掌柜的正往食槽添谷,见是他,立即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上来。

    “郎君怎么不在屋里等,可是有什么急事?”

    裴是镜摇摇头,问他:“近日可有信鸽回来?”

    掌柜纳闷,“没有啊。”

    “那……有传信吗?”

    “郎君说笑,鸽子都没回来过,哪儿还有信呐。”

    裴是镜如梦初醒,半晌,冷笑一声。

    掌柜不明所以,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此处气味难闻,他慢慢将衣袖抬起,掩在鼻端,道:“没事了,我要用膳。”

    伙计呈上几道热菜,裴是镜坐在前院,吃得斯文。

    掌柜忙完了,思来想去,又过来朝他道:“郎君放心,我记着您的叮嘱,若有信,一定及时来报。”

    裴是镜点点头,不再言语。

    萧府烛火通明。

    闻棠头一次在什么事都没犯的情况下进了书房。

    萧穆却难得地沉默。

    他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闻棠一脸谨慎地偷偷觑自己,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却道:“你先在御史台待上一段时日,等你舅舅回京,我们再想法子。”

    闻棠抬头,萧寻枫也颇为意外地望过来。

    “不必担忧,要是老家伙和那个裴若渊刁难你,尽管回来同我们说。”

    “若遇到难事,不知该怎么办,可直接来寻我,或去找你阿兄。”萧穆又道。

    “可是……”

    闻棠想说自己根本什么也不懂啊,御史台,听起来多么陌生。

    “你在那儿也未必是坏事,以后御史台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也能及时知晓。”萧寻枫道。

    萧穆不置可否,让闻棠放宽心,又叮嘱了些要稳重仔细之类的话,就让他回去歇下。

    闻棠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萧寻枫不解,质问道:“为何不直接将朝中之事与他细细讲来,若是圣人日后真将督事院派往江南,于我们更是助益。”

    萧穆察觉他心中不满,回过头,笑了一声,反问他,“你上次打他,是因为什么。”

    萧寻枫语塞,想起去年春狩的事,仍旧心有余悸。若不是那杀手认出了闻棠箭羽上的徽记,恐怕真的会置他于死地。

    “你阿翁之前病糊涂了,”萧穆叹口气,“也是见我们处处受针对,有些着急,才想让他去前朝,也不管合不合适。他的性子像你阿娘,直来直去的,哪里受得了这些东西……”

    “……恐怕在他眼里,他的父兄每日盘算的,是如何让天下不得安宁,让朝野乱作一团。甚至于……牵连他受了皮肉之苦,还险些丢了性命。”

    他声音微哑,起身将手搭在长子的肩上,“是阿爷不好,没有从小教他,现在为时已晚。枫儿,我知你心中偶尔对我有微词,觉得我对你太过严厉,又觉得我只是看起来不喜二郎,实则百般回护。”

    萧寻枫立刻抬起头,急道:“不是……”

    萧穆脸上罕见地和蔼,对他笑笑,拍拍他的肩,“我知道,咱们是一家人。他们两个小的指望不上,有你在身边,阿爷才轻松许多。”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他只能与寒门,乃至与天子相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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