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烛火一跳一跳,萧穆拿了剪子过来,将燃焦的一小截棉线剪断,嘴里絮絮叨叨,像普通的父亲和丈夫。
“烟娘,孩子们好像都长大了,我也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
“枫儿一向稳重,棠儿也听话了不少,小梨还是那么聪慧……”他的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笑意,“我担心的事情好像都没有发生,可越是这样,心里反倒不安。”
“如果你在天有灵,就继续保佑他们吧。真有什么因果报应,也都全部应在我的身上。”
窗棂上轻轻落了只白色的蝶,又很快飞走了。
六月,南巡的旨意颁下来,这是太子第一次参与政务,崇文馆大学士,直学士,国子祭酒,还有东宫的詹事,皆在随行之列。
如此一来,这江南之行的路上就压抑了不少。几个小的坐不住,却要估摸着车队的脚程,连马都不敢骑得太快,闻棠这些天的兴奋劲儿已经小了不少,觉得半辈子的话都和陆回年说完了,已经相顾无言。
等过了山南道,便改行水路,从岳州穿行至宣州,再往北,就到了升州。
坐船以后连骑马的地方都没了,更加无趣。待了几日后太子都闲不住了,他们四人一起,刚好可以两两对阵,便玩起了双陆。
陆回年抢先说要和裴翌决一高下,闻棠就只能和太子对弈。
他要让着太子,又不能太过明显,几局下来越发心不在焉,余光看到对面素色衣衫的人。
杜念脚步顿了下,朝这边走来。
不知太子是如何说的,也不知圣人作何打算,竟将他也加在了随侍的行队中。
几人起身道杜公安,杜念也回礼,问:“可是在玩双陆。”
“正是,”陆回年说,“杜公可要加入?”萧闻棠飞快地瞪了他一眼,他毫无察觉。
杜念看在眼里,应了下来,“正好,闷了这么多日,我也有些无聊。”
太子早就让了地方,陆回年正打算坐下,杜念开口:“萧二郎来。”
闻棠慢吞吞地坐下,还要听那多事的人叫:“杜公可要下注?我们之前以洗马为惩,闻棠现在已经要帮太子殿下洗三回马了!”
闻棠紧张地去看杜念。
别人恐怕不知道,这一路上杜念每隔几日便要私下找他一回,问他书看得怎么样。闻棠最开始说没带来,那人居然从马车里拿了个书匣子出来,说:“我替你带了。”
这磕磕绊绊的,他连一本都没背完,生怕都对方来抽查他。
杜念了然地点点头,说,“当然要,否则还有什么意思。”
闻棠警惕地看着他。
杜念作出慎重思考的样子。
半晌,他道:“那就也替我把马洗了吧。”
闻棠松了口气,又不免有些郁闷,怎么就确定了他会输?他有些赌气地掷起骰子。
许是上天眷顾,他终于转了运,此局他比杜念先到终点。
对面的人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我可不敢随便碰你的烈马。”
思及二人最开始的龃龉,闻棠笑了,脱口而出:“不用你洗马。”
他看着杜念整洁的袖口。
这样的人是不该做粗活的,他想。可是顺着衣袖蜿蜒而下,那只总是淡然执笔的手上却有许多薄茧。在来崇文馆之前,在他们相遇之前,杜念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他又想问,面对这个人,他总是有太多的探知欲。
可是闻棠看着他的眼睛,墨色的,平和的,藏了一些可能他自己都感觉不到的纵容。
闻棠突然觉得他是宁溪还是杜念似乎没那么重要了,他只是不打不相识的朋友,是严厉却宽和的师长,他不愿提起那段隐晦的过往,必定是有自己的苦衷。所以闻棠什么要求也没提,而是说:“下次再请我吃茶吃点心吧。”
杜念神色微动,有些不解,又好像松了口气。
“当然。”他道,“你没有别的要求?”
闻棠摇摇头,问:“还要再来一局吗?”
之前闻棠总是拐弯抹角地探听他的身份,但这些天好像转了性,不再执着于弄清他是谁,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其他两人都满脸茫然,不过想来闻棠也不至于刁难师傅,只当他是为了化解这场本就儿戏的赌注,只有裴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俩。
杜念玩了一局就离开了,剩下三人重新续上,这次闻棠先拉上了裴翌,让陆回年自己去应付太子。
几人闹到深夜,纷纷打着哈欠回船厢。
裴翌这段时间都沉默寡言,闻棠故意和他一起落在后面,悄声问他:“阿翌,你怎么了,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他愣了下,随即摇了摇头。
见他不愿说,闻棠道:“你没事就最好了,如果有需要我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