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许多看似破碎又连续的梦,许多熟悉的人脸一闪而过,又在醒来的瞬间灰飞烟灭。
外面还在下雨,砰砰地打在窗玻璃上,天色擦黑,她在床上坐定良久,等到周围几近彻底昏暗,才缓缓地挪到床边。
居然睡了整个下午。
一反常态没人催着起床。
睡过头了,人不仅没精神起来,反倒身体又笨又重,她费力地撑开眼皮爬起来,摸到开关,墙上白炽灯的光线啪地亮起,显得楼下更黑了。
灶台上有开袋的挂面,杜水心完全不饿,五脏六腑被搅在一起打了死结,她试图正常行动时会不自然地拉扯着痛上一阵。
她利索地洗了碗,把塑料菜罩子下变色发黑黑到发亮的空心菜一股脑倒进水池里。
厨房是新装修的,比老灶敞亮干净的多,连带着人都注意卫生起来,若是放在以前,这些生菜得倒进塑料桶,攒着,攒满了等晚上出门时扔出去,带走一屋子小飞虫。
这都是杜文月的功劳。
杜文月是十年前结的婚,婚后就不住在萍城,搬到的坝圩镇去了。
坐大巴需要两个小时,不远也不近。
两个镇离得不算远,可说起来待遇是天差地别——萍城是穷地方里的最穷的乡下,坝圩归属另外一个更有钱的大市管着,名义上是城市郊外的“开发区”,好东西都往这里搬,房子和马路都是新的,工厂不叫工厂,叫产业园,名字更是一个比一个洋气。
杜文月的婚房就是在这里买的,她住惯了电梯房和小高层,离婚搬过来没上住几晚就嫌弃村里环境不好,勒令家里要把老房子给翻修一番。
杜静起初拦着不给,怕花钱遭罪,被女儿进行好一番新式思想教育:攒钱不花等于废纸,要跟上潮流追寻生活方便——用现成的清水洗菜不比脏兮兮的水塘好千万倍?大电视想看什么台就换什么台,之前得去镇上营业厅花钱买信号,又麻烦又贵。
杜静梗着脖子不愿意。
杜文月没辙了,搬出杀手锏:“你得为了我们然然着想。”
为了宝贝然然,老太太不情不愿地掏出攒了大半辈子的银行卡,请了十里八村有名师傅来搞装修。
杜文月指挥着把原来的老灶台敲了,改成烧煤气的新式厨房,院外冒着锈味的水龙头被厨房里不锈钢的新水龙头顶岗,青瓦小屋顶加建了二楼,给然然做了专门的书房和卧室,里里外外涂上广告上的新墙漆,大刀阔斧地操作改建一番,导致闻不惯泥灰味儿的杜水心睡了大半年职工宿舍。
厨房水池子是特意请隔壁徐嬢嬢的家里人做的,他们一家都做水电,装的有模有样,管子没出两年就开始光明正大地往外渗水,污水顺着柜门滴滴答答地流出来,正巧底下的胶合木板起泡了,一部分水渗进烂糟的缝隙里,一部分溅出来,浸湿了脚上的拖鞋袜子。
杜水心打开门,霉菌顺着鼻腔钻进去,她厌恶地皱眉,习以为常地蹲下身用抹布擦拭地砖,搬开柜子里盖着指印儿的瓶瓶罐罐,把捆扎的纱布拆下来系紧。
估摸着妈妈和姐姐是吃完去店里忙了,她乐得清闲,躺在床上看了会儿电视,煮了点挂面垫垫肚子。
杜水心的口味奇怪,她从小就不喜欢往面汤里面加东西,所以是一点盐花花都不放,稀的都不用嚼,纯粹的白水泡白面,最多是挑一点儿咸菜润润味蕾,并且咸菜一定要单独拿个碗装。
没有杜静在旁边念叨,她才懒得装出正型,端着碗一屁股坐到床上,三下五除二扎了个乱糟糟的低马尾,脱下袜子扔到床边,电视屏幕发出荧荧的闪光,她缩在没有灯光的柔软黑暗中欣赏吵闹的综艺节目,一副懒散样。
广告没播完,院子里的两只看门狗扯着嗓子开始乱叫。
两只傻狗人来疯,有人碰巧路过都会撕心裂肺地叫个不停,杜水心猛地推开窗子准备训它们,一串利索的本地脏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偶然瞥见铁门外有一道人影,手里提着东西左顾右盼,特意来这一趟拜访似的,杜水心眯着眼打量,在她想起的刹那,对方也转过头。
视线隔着犬吠振动的空气撞上。
虽然才住了一晚,芦春楹已经规划清楚了短期的生活节奏——晚上去医院陪护,上午回店里眯一会儿然后开门营业到下午,等晚饭散步的点过去就早早关门去医院,如此往复奔走。
午睡后的点客人最少,顶多是几个附近街溜子来买点烟和零嘴,芦老太在柜台旁边摆了电视,现在轮到芦春楹守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换着台,和自己奶奶彻底没区别了。
“小芦啊。”
芦春楹收回撑着太阳穴的手,眼见着杜静慢悠悠地走进来,一只偌大的塑料袋被她放到柜台上,晶莹玉润的葡萄顶出鼓囊囊的形状。
“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