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是细致,充其量是某种习惯使然。
类似出门前会检查钥匙是否塞进包里,她也会在提包的最底下塞一把卷好的伞。
萍城的雨天毫无规则与章法可言,有时明明天上还挂着大太阳,一伸手,淅淅沥沥的雨水已然肆无忌惮地倾巢而出,落在地上之后作案痕迹迅速消散,落到人身上却惹得恼火,仰头大骂一句:
“个老瘟桑的天!”
乱飞的水汽从伞的防卫薄弱处钻进来,浅蓝色的牛仔裤从布料的网眼处渗出渐变的重色,摸上去略带潮湿,杜水心低下头,从地上看到被水痕扭曲的剪影。
芦春楹比她高了些,杜水心稍稍抬起胳膊,怕伞骨的缝隙不小心挂住头发丝。
伞不着痕迹地往右边斜了斜,然而被关怀的那位却埋头走路浑然不觉,杜水心又不好再收回来,于是这么走了一段,两个人的袖口到肩膀多少都湿成了了片。
中间一柞宽空气完美地避上了雨。
杜水心记得清楚,上次见到芦春楹还是两年前的腊月三十。
芦春楹在北京的律师事务所上班,平时很忙,过年放假才回萍城住几天,年假很短,只有一周出头,住到大年初二三就得回去。
杜水心的妈妈杜静是萍城西冈街卤菜店的老板娘,杜静切菜卖菜时经常和客人闲聊,提及最多的一是自家两个孩子,第二就是住在街尾的芦老太和她孙女芦春楹。
虽嘴上是念叨着不上大学当个普通人也挺好,言语间依然藏不住艳羡——那可是凭借脑瓜子考出去的,被迫进城打工的和她能比吗?
杜静也念过书,读了两年小学,认得两个字就念不下去了,一看到书本就头昏,所以她打心眼儿羡慕那些聪明的。
“我听芦老太说春楹是当了律师!律师……哦我晓得,就是那种在法院里面上班帮人判案的,这不跟电视剧里一样的,坐办公室的,”杜静端着饭碗坐到小马扎上,幻想着外头大城市的风光,坐办公室的日子肯定过得比每天泡在菜汤子里的农村人好上十倍八倍,“律师厉害,别人都得求着给钱才办案子,一个证据好几万都不一定给拿下呢,闹不好还要跟警察还有罪犯打交道,啧……”
没人搭理她,她又自言自语地感叹:
“你说芦老太咋这么好的命?难不成……真的是她家死了十好几年的小露显灵了,见不得亲妈没人送终,所以送了个孩子下来?”
杜静有两个女儿,杜水心是小的那个,上面还有个姐姐杜文月,和她差了三岁。
姐妹俩长得极像,彻底地随了亲妈的模样,成绩平平,不漂亮,杜静能坐在门口跟客人聊一下午不重样的话,两个女儿就在旁边呆呆地坐一下午不吭声,仿佛一辈子的话都被妈妈说完了。
杜静为俩女儿操心焦急,可她既不认字,也不认得能指点迷津的人,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糊弄着长大,命数是一眼望到头的普通。
“你让然然以后也学这个,当个律师,赚钱。”
然然是杜文月的女儿,上小学一年级,胖嘟嘟的,嘴甜讨喜,杜静喜欢得要命,逢人就夸自家娃娃聪明,以后是考清华北大的料。
“你懂什么啊。”杜文月起身,她吃好饭了,烦躁地快步走开。
杜水心全程只是听着不搭话。
自从高中毕业后她就没见过芦春楹,从周围人口中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对方的人生轨迹。
芦春楹其实每年都回来,但杜水心要给妈妈帮忙,过年前后大半个月就没从厨房出来过,等回过神来人家早就回北京了。
料想对方也不会想看到自己。
唯一碰上她的那次是赶上年关轮岗值班,她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远远地看到芦春楹站在那里,笑吟吟地和街坊闲聊。
杜水心贴着路沿滑进小卖铺的雨棚底下,芦春楹跟在奶奶身后,一人搬着一箱牛奶。
裹在长羽绒服里的倩影在杜水心眼前一晃而过,消失在转角的楼梯上。
还好没看见自己,杜水心这么想着。
她为这种忽视而庆幸,否则自己还得斟酌开口的措辞。
“买啥?”
“哦……拿那个。”杜水心迅速扫了眼货架,拿了一串小孩喜欢的摔炮。
“家里来亲戚了吧,不多拿点?这么点够吗?你看这个跟这个,都卖的可好啦,小孩抢着买,又大又漂亮。”芦老太絮絮叨叨地把一大捧焰火放在她面前推销推销。
“嗯……好,那装一点吧。”
“哎好,你等会走啊,我给你装点东西,”芦老太喜笑颜开,昂头朝楼梯上招呼,“楹儿,下来拿点花生糖跟八宝粥,大过年的不能光做生意不送礼啊。”
杜水心拔腿就跑。
她回过神,停在人行道上松动的方砖前,明知道这底下有水,踩一下会把鞋子浸湿,所以她想跨一步绕过去,结果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