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静
帮忙?”

    “嗯?”芦春楹坐直身体,“不用,今天没什么事。”

    “不用跟我客气的,有什么事情招呼两声就好了,都是街坊邻里的。”

    芦春楹挠了挠脸,这句话很实用,她默默地记住了,并暗暗决定下次和别人客套时施以运用。

    “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

    “昨天才回来啊?”

    杜静疑惑地审视,她没在芦春楹身上嗅出外乡的气味。

    原来只消一晚,就可以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旧时的岁月中。

    “真是辛苦,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得帮家里干活,”杜静主动把袋子往芦春楹面前推了推,“我给你买了葡萄,快洗洗吃了,我早上特意骑车去林庄买的,赶上今年最早的那一茬,外地人都排长队订,晚两天就卖完了哩。”

    林庄那边的人是种葡萄最多,一山一山,一院一院,铺得满满当当。

    芦春楹记得小时候和奶奶傍晚散步有去过两次林庄,离得格外远,即使是四点多出门,走到林庄时天色已然擦黑。

    奶奶在那边有熟人,一个她记不得名字的短发女人,给她俩装上自家种的葡萄,滴着鲜亮的清水,一路提回家。

    她喜欢吃那种不用剥皮的,不会脏手。

    水红的,青绿的,细长与圆润的,全都被装进箱子运往各地,甚至有一次她还在北京的超市看到了写着“林庄葡萄”的废纸壳。

    “我记得你最喜欢吃这种葡萄,”杜静殷切地把塑料袋往她手里塞,“快洗洗吃啊。”

    “这不是葡萄啊,是提子,它们不是同一种。”

    头脑里有这么个声音向芦春楹开口,她困惑地翻找来源,却想不起那张脸长什么样。

    某个不重要的人随口一句无心的话忽然隔着记忆轻飘飘地刺入,将她钉在原地说不出话。

    “不用,谢谢。”

    “拿着吧。”

    “真的不用……”

    “客气什么,特意为你买的,我们这里又没什么好东西,这难得回来一趟。”

    芦春楹不语,杜静热络的笑脸后知后觉地僵住。

    “谢谢。”她别扭地收下,“麻烦了。”

    言语再如何客气礼貌,收下礼物的这一刻她就被动地处于亏欠的一方,小心翼翼地生怕别人提出什么要求。

    她忽然理解了芦老太拒绝东西时为何东推西搡。

    “对了,你奶奶咋样了?还要动手术啊?”

    “要的,得等两天,等专家那边排队,到时候去大医院做手术。”

    “这么麻烦的?”杜静咂舌,自言自语道,“也是哦,年纪大了,这边医生都不是好医生,有什么问题担不起的。”

    “嗯,是,动手术这个要找好医生的。”

    “是是是,你说的有道理,我们楹楹就是孝顺。”

    她又说“我们”了。

    这次刻意地把芦春楹拉拢到自己那一方。

    杜静在旁边叽里呱啦说个没完,芦春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期间给送水的打电话订了货,和收废纸的约好明天上门称重,以及被上门推销人寿保险的光顾——这几个人被杜静打发走了。

    最后芦春楹自己都忘了怎么斟酌回复才合适。

    等她意识到杜静几乎是越界地要打听她生活的细节,对方已经心满意足地起身要走,打着哈哈说要回卤菜店干活。

    “哪天给你带点我自己家做的烤鸭,好吃的很,别人订货都订不到的。”

    芦春楹在招呼一大群放学的孩子,等缓过劲儿来,对方早就一溜烟没影儿了。

    她揉了揉眉心,虽然没说多少话,却在杜静连珠炮的发问和唠叨下滋生出疲惫,那是一种言语输出过度的虚弱,自己工作时连续几天盘问当事人为了前因后果掰扯取证时偶尔也萌生出类似的情绪。

    比起来,她的女儿,可安静得多。

    杜水心从小就不是个爱说话的孩子,高中时课业压力让她更加沉默寡言,连多余的表情都不带有。

    “奶奶,那个……”芦春楹手里的筷子顿住,她想起来要纠正芦老太说某些错乱的记忆,杜水心不是初中毕业就去考护士的,她们是高中同学,是一个班的……她和她还……

    “咋啦?”

    “没事,你这两天晚上睡觉还痛不痛。”

    “你刚才就问过我啦,不痛,”芦老太掀开指了指肋骨处长满老年斑的皮肤,“就是我摸着那块有点硬,想到这边长了东西,怪膈应的。”

    “做完手术就好了。”

    “那能好吗……从肚子上挖个洞把肉切下来,好好的人。”芦老太跟小孩似的不讲道理了,她最近总这样。

    芦春楹回了趟家。

    晚上还得去医院的,可她现在有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