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春楹
    “是不是大城市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芦春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这回事,别瞎想了。 ”

    她抖掉衣服上不起眼的碎屑。

    “我就是觉得累了。”

    身上罩了件宽大的靛青色外套,印着白色的英文字母,胶痕斑驳地从边沿裂开,一枚故意夸大形状的灰色金属拉链整在手指间来回滚动。

    “所以想回来住。”

    “噢……回来住,回来住呗,我前几天刚收拾过,过几天出院了再好好弄弄,买点你最喜欢吃的小鸡腿,一半炖着吃,一半加啤酒烧。”

    芦爱花想起孙女小时候在饭桌上贪嘴护食的行径,不由得微微笑了。

    记忆中这般无暇的孩童纯真与面前女人沉默凝固的五官透过现实形成强烈的对照,她狐疑地端详着那张褪去稚气依然年轻的面孔,试图寻找到对方撒谎的痕迹。

    “不打算回北京了?”

    “嗯,不回了。”

    “那在北京的房子咋弄的呀?”

    “退了,大的东西我都卖掉了,就拿了衣服回来。”

    芦春楹考上大学后就在北京工作定居,从通州搬到海淀,断断续续小十年,大兴土木地挪了几回窝,已经把日常起居的行头压缩到极致,一个箱子就够她随处落脚。

    她拥有着萍城人一辈子见不到的好东西:绝大多数本地孩子艳羡且摸不着门槛的高学历,和城里人齐平的眼界与审美,职场打拼的螺丝钉底色,及时她早就认识到自己的平庸,走过萍城的街道时难免地把头高高昂起来。

    外人口中精美的赞叹意味着付出了相应的代价,芦春楹的行李箱里总是有很多大学时的旧衣服,不同年份的,都皱巴巴的,仿佛代表着每一个属于过去的芦春楹,惨遭车轮反复碾碎之后被粗暴地塞到狭小的行李箱子里,打包压缩一块混杂着尘土味与血腥味的饼干,在饥荒时作反复咀嚼用。

    现在她的行李箱里多了件职业正装——曾经在律所打拼的芦律师最终也和过去的她一齐死在了这里。

    “回来好啊,歇几天,好好养养,都瘦得我要认不出来了……”

    “嗯,没,可能是衣服显得吧。”

    “真不回北京,以后就住这儿吧。”

    “再说吧。”

    芦春楹的决心原本就不坚定,被反复追问,无名有些烦躁。

    “留在这边也挺好的,你学校又好,别人抢着要呢,你看那小谁……初中毕业就考了个护士,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这几天还抽空来看我呢,女孩子安稳点好,工作离家近也方便。”

    芦春楹没想起来奶奶说的是谁,肯定是某个她不认识的街坊邻里的女儿。

    “还没找对象吧?”

    “嗯。”

    芦春楹起身倒水,不小心把凳子朝外踢了踢,无意中拉开一段不起眼的距离表达对这个话题的厌恶。

    “马上三十了,还是要看看,女人有个家日子才有盼头。”

    芦爱花一辈子没走出过十里路,半个睁眼瞎,没读过书,全民大扫盲那几年,夜校老师教她把字歪歪扭扭地画出来,芦爱花会写自己名字和数字一二三四,够用。

    她对外界的所有理解都来自周遭——萍城发生家长里短,自然而然精神世界跳不出老一套的理所当然。

    “不用,我对这种没兴趣。”

    “这怎么叫兴趣呢……”芦爱花眯眼笑,“这叫过日子。”

    “我这不是正过着呢?”

    作为马上三十岁的单身女人,芦春楹对这类话题格外敏感且抗拒。

    “就守着奶奶过一辈子当老姑娘啊?”

    “那不然我辞职回来干什么呀?当然是怕你没人照顾啊,”芦春楹吸了吸鼻子,嘴角一撇,“奶奶你好好治病,别老跟医生对着干,以后我给你做饭,医生都说了不是什么大病,养好了再活二三十年都是小事。”

    芦爱花心里软乎着,忍不住暗暗窃喜——为自己在孙女心中的份量而洋洋自得,她几十年前把这孩子从芦苇荡里捡来并拉扯长大,现在这孩子不仅有出息,还懂事孝顺,人家孩子都长硬了翅膀想往外飞,她还是愿意把自己这个病歪歪的老太当成亲奶奶照顾着,真不知道自己哪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阿妹丢,今天啥时候下班啊?”

    “嗯,我晚上值夜班的,奶奶你好点没?”小护士熟练地推了一剂药,刷刷写了一串单子,换上新的输液瓶,“这瓶要差不多两个小时,你要是不舒服就按铃,还有这个口服药一天三顿得吃啊,注意不能空腹啊。”

    “好多了好多了,已经不怎么痛了。”

    “那还是要注意点。”她声音温和,对老人的搪塞早已习以为常。

    “你问问医生,现在能不能不动刀子啊,现在又不难受了。”

    “这我说了不算,明天早上你问问。”护士笑眯眯地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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