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的由来无从考证,似乎老早以前大家都是这么叫的,现在就该按照规矩来,不必计较其中的所以然。
萍城不是城,充其量是个镇子,巴掌大的一块地,和长江以南的许多镇子没什么区别,稍有唏嘘的是它在短暂的这么几十年被轮流分派给了好几个周围的地方接管,稍微年长点的人户口本上有一串儿不同的钢印,直到最近,在新世纪降生后的第十年,彻底落了根。
唯一的好处是,这般漂泊之下,名字一直没有变过,谁人说要去萍城啦,反正一条路闷头走到底就是了,去年修了个水泥路,这条路就颇有了康庄大道的面子了。
萍这个字取得好,浮萍无根,照应了住在这里的人——一代一代,顺水似的漂走,音讯全无,再没回来过。
萍城。
就像我们一开始说的,叫这个名字,是命中注定的事。
迷信漂泊的念头在新一代年轻人身上更为突出,被放出去读书打工的一代人如蒲公英般散落各处,从此音讯全无,然而城里总是能见到零星几个拖鼻涕的孩子,苟延残喘着,不至于了无生气。
像一池岿然不动的死水,放在那里搁置着,随着时间推移,总归会在腐殖质里长出些不那么讨喜的活物来,循环往复地自我消化。
故事的主角,无需赘言,大家都知道必然是一位什么样的角色。
不过和长居此地的本土居民不同,芦春楹在北京生活了十来年,身上早已褪去了萍城常年阴雨留下的草腥味,夹杂着一丝大城市商场里才有的香气,让人联想到嗖嗖往外冒冷气的柜式空调与清一色的职业正装。
香味廉价且柔软,被其他人察觉到,周围萍城的本地人的宛如一群被入侵领地的猫,目光在芦春楹身上来回扫视。
旁边有掉牙的老妪们操着本土口音拉家常,她熟悉这些咬字,难听生涩,格外有记忆点,告诉她这里已经离萍城很近了。
她无端地开始紧张起来,焦躁地拨弄指甲盖。
车拐了个猛弯,停下。
到了。
芦春楹把自己的行李箱从大巴侧面拖出来,出了汽车站,跌跌撞撞地在石子路上走了一段,才看到一块生锈的杆子——提示她这里是公交站台。
印象里乡镇巴士是差不多四十分钟来一班,此时不知距离上一趟过了多久,因此即她现在饥肠辘辘,仍然不敢踏出这个铁杆划出的结界。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在心里默默算计着最早那班车开始的时间,六点四十,到这里要十五分钟,所以……
她不管椅子上的锈,坐下去,很快又站起来,时不时朝远处眺望一阵,像菜场上关在笼子里的动物那般不安分,直到坠在行李箱上的布包拖着整个箱子倾斜,哐当一声倒下来。
芦春楹慌忙扶起行李箱子的时候车晃晃悠悠地在面前停下来,不紧不慢,挑衅着俯视她。
她悻悻地翻了个白眼,捂着行李箱撕破的拉链口,勉强在司机的催促发作之前爬上去了。
行李箱跟了她六七年,之前不敢在不平整的路上用,不敢给它塞重物,这次是百无禁忌,一路上磕磕碰碰,连拖带拽,在进家门之前后轮已经濒临松脱了。芦春楹从口袋底层掏出小卖铺的铜钥匙,把行李一股脑全扔到楼梯间底下,这次返白的后轮终于掉下来,骨碌碌地滚到了杂物堆里不见了。
反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用,她甩甩酸痛的手指,抓了一团自己常穿的换洗衣服上楼去。
小卖铺是奶奶开的,奶奶一手把芦春楹和小小的杂货铺子喂大了,弄出了响亮的名头。
芦春楹记事起就在这里长大,脖子上黄铜钥匙的齿痕一年又一年地被磨得圆润,直到前年锁头坏了,才配了把新的,此时正在口袋里硬硬地戳手心。
“阿妹丢回来了啊。”
芦春楹抖落衣服晒好,和楼下背着手的广香婶子对视上。
“嗯。”
芦春楹觉得自己应该懂礼貌,亲亲热热地叫一声奶奶,然而她嘴巴不听使唤,封得严严实实,不轻不重地答应了一声。
奶奶如果在的话该说她了,长这么大都不懂事不会叫人。
“学校这么早就放假了?”
广香慢慢悠悠地进来,声音顿时放大,她的两腿向内弯出弧度,俯身托着她家刚会走路的孩子,走路一扭一扭,格外滑稽。
“啊……嗯……我工作好几年了。”她努力模仿儿时的口音,落字石子儿似的硌她的喉咙,心里毛毛的。
“哦哟我这个记性,你奶奶老早跟我说你赚钱寄回家的,我以为你还在上学,”她啧啧叹气,“给我拿个电池,家里表好几天没走了。”
“几号的?”
“六还是七号的……我不记得,反正是那个细的,你拿来给我看看。”
“不能拆开卖的。”芦春楹在收拾货架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