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的在的,刚去打水了,我家小乖心细得很,刚还替我把衣服换了洗了,还擦了身子,唉……忙得饭都没吃上一口。”
“有这么个孙女别人生十个都比不上。”隔壁床的中年妇女忍不住出言附和。
“哎!楹楹回来了啊。”
芦老太正斟炫耀的措辞,芦春楹提着暖水瓶推门而入,被她召回床边。
“这是那小谁,你还记得不?你们以前是同班同学……”
芦春楹放下手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那双藏在口罩后的眼睛,对方已经收拾好药品推着小车匆匆出了病房。
“你不认识了?”
“谁啊?叫什么名字?”芦春楹摸不着头脑,“我没看清。”
“嘶——名字,你这么一问我也搞忘了,是叫什么心来着……天天喊小名,啧……我想想啊……”
“奶奶你记错了,我同学里没有这种名字的。”芦春楹开口打断她、
“哦,不是同学啊……那以前也是认识的吧……”老奶奶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为自己日渐错乱的记忆略显惭愧。
“没有。”
“老了,记不住事了。”
芦春楹不接话,这个话题被轻轻地揭过去。
病房有家属床位,芦老太怕给自己宝贝孙女累着,坚决拒绝半夜陪床。
“晓青她们前几天来照顾我,不也是晚上就回去了,我又不是老得瘫了不能上厕所,”她眼珠一转,“隔壁床的那个姨截肢了,看见了吧,她家里人天天晚上睡这边照顾着,还打呼,到时候你睡不着难受的,你不是最怕听人打呼了?”
“那你不也睡得着?”
“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听不见,”芦老太眨眨眼,怜爱地摸了摸孙女的脸,“快回去,你今天还没歇着呢,好好睡一觉,前几天我给你房间都收拾好了,被子都洗了晒了,干净的。”
当然,最后她没拗过自己亲手养的小倔驴。
芦春楹一晚上没睡好,提着自己的东西回去,她踩到台阶的瓷砖,滑溜溜的,布满新鲜的泥痕,她抬头,隔着泛黄的玻璃窗朝外看去——
下雨了。
北京的春夏干燥得能发出脆响,使得她彻底遗忘了南方人呼吸换气的潮湿。
萍城这种南方小城亦是如此,在这几个月份总是不定时地飘一阵,老天爷吝啬地抽出一条雨丝,细细地裁碎,下上一个整白天黑夜。
雨不算特别大,不过从医院走回家要十来分钟,肯定要周密地淋个透彻的。
针一样的雨会钻进头发丝和毛孔里,往后的几天人都是潮乎乎的打不起精神。
周围的人纷纷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抽出伞,芦春楹双手插着口袋在那等着,短时间是等不到雨停的,最多是盼着它小一点。
困意上涌,她打了好几个哈欠。
隔着朦胧的视线,她看到一把黑色的折伞在身边停了下来,起初她没留心,后来那伞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这才看到伞下的那张脸。
与她一样,带着清晨独有的涩味的疲倦。
“芦春楹。”
她听到对方叫自己名字。
“嗯……嗯?”芦春楹耸了耸肩,无意识地把手上的袋子攥紧了,“你认识我啊?”
“认识,我是……”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杜水心。”
论语气是听不出犹豫和迟疑的,因此对方自然不知道芦春楹的头脑里已经光速地闪过各种说辞。
最后在电光火石间定夺,防止一些过分刻意的避讳发生。
“嗯。”
杜水心捏着手里的伞,不再说话。
没有任何寒暄。
她精心准备了一场无聊的猜谜语活动——谜底是她的名字。
芦春楹干干地笑了两声。
她在医院走廊见过对方好几回,杜水心试图停下来和她打招呼,都被芦春楹低头略过了。
要不是无意中瞥了眼胸牌上写着的姓名,她是完全想不起来对方叫什么的。
是完全想不起来,她对自己说,而不是不想提起。
“要借伞吗?”
芦春楹其实有些后悔,她明知道对方不会再从背包里重新掏出一把伞的,不过那把伞已经罩在头顶了,再拒绝就生硬了。
一路无话,杜水心缩了缩手臂,把淋湿的半边藏了藏。
芦春楹走一步撞一下手上的袋子,顶着愚蠢的声响走回小卖铺门口。
“谢谢。”
尽管头发上挂满了水珠。
这种随风乱飞的雨水是没法用伞彻底防住的。
“要记得出门带伞,”杜水心喃喃道,“快到黄梅天了。”
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芦春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