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眼角却瞄见屋檐垂下来的青天白日旗,旗杆上还挂着祈雨用的黄符。
他扶了扶圆框眼镜,哼了一声,反手关上了窗户。
远处飘来窝头的香味,王寡妇家的灶上蒸着玉米面掺槐花的窝头,香中带甜是孩子们最喜欢的。
林卓却觉得槐花的香是又甜又腻,并不喜欢,总感觉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小护士于莲特意给她带了一张槐花饼,这是难得的好饭,林卓感激收下,白着一张脸笑,倒把于莲笑得眼泪八叉的。
林卓小口小口地咬着槐花饼,就着小米粥。
于嫂端着药盘推开病房门,林卓正用勺子一下下戳着碗底的小米粥,米粒黏成团滚在碗沿。
昏暗的灯光把她红肿的眼皮照得发亮。
“倒些热水,小心伤胃。”于嫂把掉漆的托盘搁在床头柜。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块杂面饼,“多吃点,程记药铺晚上七点要运批艾草过来,顺带捎口薄棺过来。”
林卓抬头,杂面饼渣掉在床单上。
于嫂背对门口整理纱布卷,声音压得低沉:“说是防瘟疫要集体火化……”
窗外楼下的日语口令声越来越近,这是后门巷子口的宪兵又进院子了,
很快,走廊响起了皮靴声,于嫂快速地掏出一张处方纸,上面用红药水画的简易地图——旧河道弯折处标着十字,旁边潦草地写着乱葬岗。
她食指重重地点在十字标记,‘乱葬岗’三个字上。
“胡掌柜的板车套了两匹老骡子,车辕刻着三道新划痕标记。”
于嫂把纸塞给林卓:“收好,别丢了,记住了就冲进厕所里,要戴好防疫口罩,给你们准备了罩衫,到了地方,这些都要穿戴整齐,一定要小心。”
于嫂抓起林卓的手腕,虎口的老茧刮着肉疼:“装殓要换的寿衣,也准备好了。”
林卓反手抓住她的胳膊,说不出话,只眼巴巴地看着于嫂,
有人给她祖宗准备寿衣,
她抽抽鼻子,自己现在是想不到这些的,这是大恩了吧,得磕头啊。
她想起小时候看人办白事的画面,咬着嘴唇跪下,冲于嫂磕了一个头。
于嫂愣一下,赶紧把她拉起来:“这孩子,去办事吧。”
林卓只愣愣地点着头,她其实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整个人都是懵的,脸上表情僵硬,眼神凝重,攥紧拳头在压制着内心的慌乱。
她不禁要想,要是爷爷知道她去收敛祖宗……
门外突然响起哐当一声,于嫂迅速将床上的衣物塞进装脏纱布的竹篓里。
两个戴白袖章的日军医官推门进来时,她正举着体温计对光查看里面红柱子:“三十七度八,夜里得用井水拧毛巾冷敷。”
月亮已走到头顶,胡掌柜的板车准时停在医院后门外。
板车上一口棺材,上面泼了层刺鼻的石灰水,两个汉子正往下搬艾草捆,艾草捆中藏着芦苇扎的浮板。
林卓攥着寿衣蹲在门廊阴影里,看见车辕处新刻的三道划痕露出青木茬,骡蹄上还用草绳缠了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