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凄厉的号啕从林卓的病房里传了出来,正在给病人输液的于嫂手一顿,闭了下眼睛,面无异色地继续找血管。
诊疗室里收拾器械的护士于莲听出了林卓的声音,急着奔到她的病房门口,又停了下来,踌躇片刻转身走了,脚步重重地跺在走廊石板上,发出嘭嘭的声响。
一时间,整层病房都寂静无声,只听见林卓的号啕在走廊里回荡。
窗外蝉鸣仍然尖锐,刺得人耳鼓难受。
小满和铁头就觉得这蝉鸣怎么这么吵,吵得两个孩子头晕眼花,他俩在小仓底昏昏沉沉地待了一下午了。
现在总算听不见外面有人的响动了,可蝉鸣却这么吵,
铁头说:“咱俩去抓蝉吧,烧着吃,可香了。”说着他吧唧吧唧干干的嘴巴,觉得口干得要往出喷火了。
小满也摸摸干干的嘴,哑着嗓子说:“再等会儿,天黑些再出去。”
铁头喷出热热的鼻息,突然伸手抓起小满的手放到自己的鼻子前面,闭上嘴巴用鼻子往外喷气,喷到了小满的手心上。
铁头得逞似的咧着干裂的嘴小声“嘿嘿嘿”地笑,笑完还说:“热不热,我能喷火了,我会要火技了,嘿嘿……”
小满收回小手也放到自己鼻子下面,闭上嘴喷了一口气,也是热热的鼻息。
小满小声地说:“我也会喷火了,到时咱俩一起要火技,能挣铜板,买,买枣糕吃。”
“嗯,买枣糕,还买肉。”铁头忍不住要吧唧嘴,可嘴里干干的,吧唧一下竟然嗓子疼了起来。
他哑着嗓子问:“我们病了,是要死了吗?”
小满摸着干干的嘴巴,没答话。
铁头有点想哭,想他娘了:“小满哥,我渴得冒烟了,要喝水。”他嗓子冒出的是嘶嘶气声,完全没有声音了。
小满凑到缝隙往外瞅,只能看见天光偏暗,他判断太阳应该是下山了,往常这时候他还没回家,他娘就要攥着棍子满村子找他了。
小满甩甩脑袋,想娘让他有点难受,他不要想。
他站起身推开木板,拉起铁头,两个小孩爬出底仓。
外面天色已暗,大运河的波涛轻轻荡着,撞击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两个孩子几乎连滚带爬地跑到河边,直接趴下,脸埋水里贪婪地喝着。
一口气喝了个水饱,两个孩子在岸边躺了一会儿,月亮已悬在半空,进站的货车“呜呜”的鸣笛。
两个小孩费力地爬了起来,挺着小肚子,一步一晃荡,走一步都能听见水声。
走了两步,铁头停了下来,张嘴哇的一声,嘴里的水像喷泉似的从喉咙里往外喷。
小满刚要去拉铁头,他自己也猛地弯腰往出喷水。
突然身后的大运河里传来巡逻艇的轰鸣声,探照灯扫过岸边,把两个孩子小小的身影,拉成了怪异的人形,像是舞动的山鬼。
两个小孩反应过来刚要抬腿跑,枪声响了,子弹扫在他们脚边,两个小孩应声而倒。
探照灯继续扫向芦苇荡,惊起几只沉不住气的夜鹭,枪声响起,在灯光中飞舞的夜鹭落水。
远远地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嬉笑声,巡逻艇的轰鸣渐渐驶远。
片刻后,咔嗒、咔嗒声响起,两个劳役拖着板车穿过芦苇荡,车辕上挂着“尸体搬运许可番号74”的木牌。
劳役远远地就看见河滩上两具小孩的尸体,听见枪声,他们就知道又有活干了。
两人抱着软绵绵的两个孩子,也不看是头还是脚,一股脑给扔车上了。
拖着板车驶进了旧河道乱葬岗,两具幼小的躯体划着抛物线落进光绪县志里记载的‘龟背湾’。
这个被朱砂圈标注‘水鬼作祟’的河湾,如今成了日军倾倒尸体的天然坟场。
离两个孩子三米远的地方,
林远志尚存余温的右手突然抽搐,这是神经末梢最后的生物电反应。
月光如融化的水银,无声无息地漫过芦苇荡,漫过旧河道,将乱葬岗染成一片冷冽的霜白。
河道两旁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槐花如碎雪般簌簌而下,白瓣纷扬间,空气里浮动着蜜糖般的甜香。
今年的沧县,或许是天气过早的炎热,也或许是这片土地埋了太多的人,
这里的槐树开得格外热闹。
往年要到八月才吐蕊的鹅黄小花,今年七月就压弯了枝丫,甜腻的香气在街巷里流淌。
城隍庙前的老槐树下,几个补丁摞补丁的妇人,正在明亮的月光下,举着竹竿打槐花,碎银似的花瓣落在她们蓬乱的发髻上。
白日里这附近总有宪兵队巡逻,她们就趁着月光打。
一位穿蓝布长衫的老先生,支起了临街的窗户,看着妇人月下打花,他摸着颏下长须,很想赋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