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寅时,林家医馆废墟里。

    林远志坐在倒伏的椅子腿上,指尖摩挲着砭石针。

    他捡起一根散落的扫帚竹竿子,抬手捅向倒在一旁的空药柜,

    “咔嗒”一声,暗格弹开,从里面滚出个青花药瓶,

    标签上稚嫩字迹刺痛双目:“远志六岁制避瘟散——父藏”。

    他双眼赤红,猛然将竹竿扔向窗户,砸碎了窗棂投进来的方形月光,

    远远的运河对岸,日军探照灯扫过博济医院尖顶。

    “少东家!”周先生从地道探出头,“广仁堂叛变了,带伪军往这边来……”话音未落,林远志已甩出三根银针钉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最后瞥了眼密室神龛。

    辰时,林氏医馆前。

    林远志被伪军按跪在“仁丹”广告下时,他正盯着对面茶馆二楼。

    穿西装的满铁调查员举起相机的瞬间,十六家药铺齐齐落下门板,声如惊雷。

    门楣上皆贴黄符“瘟神过境,暂停问诊。”

    门前铜盆内烧着《伤寒论》,烟气直冲云霄。

    这股烟气裹挟着湿气扑了林卓一脸。

    她刚从早市出来,手里提着猪肝和骨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发慌。

    远远看去,城隍庙街方向人潮涌动,十几道烟柱在上空盘旋。

    林卓琢磨着是有什么热闹看吗,她不由自主地往城隍庙街走去。

    “让开!都给老子睁眼看清楚!”

    她突然闻到熟地黄混着血竭的味道,这和昨夜梦里祖父药房的气息一模一样。

    人潮推着她往跟前涌,宪兵队的皮靴踏着满地《伤寒论》的灰烬。

    穿着卡其军装的伪军正往青砖墙上泼墨。

    “抗日分子林远志”六个字混着石灰水往下淌。

    “这他妈就是和皇军对抗的下场!”

    枪托砸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惊得周遭人一抖。

    林卓听见‘林远志’三个字呆了一瞬,这个名字好熟悉,她心里发慌,仔细看被按在地下的人,这个侧脸也很熟悉,怎么这么眼熟呢?

    她突然想起手机里的老照片,自己手机里有翻拍的老照片。

    这张脸之所以熟悉,是因与自己的轮廓竟有七分相似,

    不会是我在民国的祖宗吧?

    “林……”喉间的惊呼刚出口,

    被一个伪军一把扯住胳膊,猪肝和骨头甩到了地上,蔸头就被砸了一枪托,砸到脑门上,血瞬间就涌了出来,糊住了右眼。

    她踉跄着用左手去抓路边的拴马桩,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铸铁莲花纹。

    后脑又重重磕在仁丹广告牌上,“提神醒脑”四个字在血幕里碎成扭曲的蚯蚓。

    “八嘎!”宪兵的皮靴踩着她散开的护士帽,红十字徽章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声响。

    王二狗揪着她胳膊的力道突然诡异地松了半寸,这个满脸横肉的伪军俯身佯装踢打,油汗混着蒜臭喷在她耳畔:“装死!快他妈装死!”

    左侧肋骨传来尖锐刺痛,有人正用巧劲掐她软麻穴。

    透过睫毛间的血帘,她看见须发皆白的老者。

    “林……”她刚翕动嘴唇,王二狗突然揪着她头发往墙上撞。

    此时一根银针精准扎进她后颈。

    在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帧画面里,林远志的灰色长衫拖出了蜿蜒血痕。

    林远志双手被麻绳反剪着,绳结深陷进腕骨的旧伤。

    两个伪军拖着他往码头方向走,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尖不时戳进他腰眼,血渍在灰布长衫上染成了紫团。

    行至老龙头茶楼拐角,林远志突然暴起右肩撞向山墙。

    外层青砖咔嚓一声崩裂,内填的碎砖渣簌簌掉落,这是清代“里生外熟”墙体的致命弱点。

    伪军仓皇开枪,子弹穿透砖面后动能大减,嵌进内层碎砖堆里火星四溅。

    林远志趁机扯开衣襟暗袋,扬出大把巴豆粉,淡黄色粉末随晨风扑进追兵口鼻。

    他赤脚踏过晒得发烫的码头条石,纵身跃入运河。

    混着煤渣的河水呛进气管时,右肩突然传来灼痛,在货栈顶的日军狙击手开了枪。

    子弹贯穿肩胛骨下缘,炸开的血肉染红了水面。

    他屏息顺暗流潜游,左手死死攥着祖传的砭石针。

    两艘日军汽艇呈扇形围拢。

    林远志浮出水面换气时,后脑勺重重挨了一枪托。

    两个日本兵用铁钩扎穿他的锁骨,像拖死鱼般拽上甲板。

    血水顺着木纹渗进船舱。

    码头仓库的水泥地上积着前日处决者的脑浆。

    军医用石炭酸冲洗林远志的枪伤,药水腐蚀着创面发出“滋滋”声,冒出一片白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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