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学生们也瞬间噤声,像被按下暂停键的留声机一样。

    穿黑绸衫的校工出现在走廊尽头,怀表链子缠着三根日本金蝙蝠香烟。

    方才还闹腾的男生们默契地围成人墙,挡住病床上未藏妥的台词纸。

    林卓拍拍手里的糕饼渣子,看着走近的黑绸衫,眼神冰冷,她现在也能判断了,这个人必然是稽查队一类的东西。

    暮色将走廊的石板染成了铁锈色,校工的老北京布鞋无声地踏过光影。

    他搓着檀木手串立在门边,枣红脸膛堆满褶子,笑容满面。

    “瞧瞧,天热得邪乎!听说中暑了?

    厨房刚巧熬了绿豆汤,这就给孩子们送来了。”尾音黏腻得如糖稀,却无人接话。

    学生们齐刷刷埋首铜盆,洗手的,洗脸的,拧湿毛巾的声音此起彼伏。

    演单于的男生把整张脸埋进了凉水里,吹着气泡咕嘟咕嘟直响。脸上的油彩化了,在盆底晕成了彩色漩涡。

    穿月白旗袍的女生用毛巾角慢慢擦着脖颈,铜铃耳坠却颤得厉害。

    外教毕启牧师的金丝眼镜闪过冷光,他单手按住《圣经》,指节叩击处正是《箴言》第28章:“恶人虽无人追赶也逃跑。”

    叩击声里,不知为何,校工额角的细汗汇成一道溪,滴进领口。

    “明天日落前,”毕启怪声怪调地说:“我要看到小操场的柏树枝凉棚。”

    “是,是,是。”校工一面倒退,一边接连应着,险些撞到门上。

    学生们个个冷着脸收拾戏服,月白旗袍女生的指尖有些轻颤,像在害怕着什么,苏武的旌节被拆成竹篾塞进了书包里,匈奴帽的狼牙坠子攥进汗湿的掌心。

    一个穿浅蓝旗袍的姑娘落在最后,自然地弯腰系鞋带,她迅速将台词纸团塞进圣母像底座的裂缝里。

    片刻,走廊重归寂静,林卓发现某只铜盆底黏着片靛蓝绸布。

    捡起对着阳光细看,是满江红的词。

    耳边隐约听见隔壁院子小操场上,似是校工正抡锤砸桩,一声声的闷响惊起老槐树上的麻雀。

    伴着一群回巢的鸟,林卓抱着两个大碗去食堂,她边走边琢磨着。

    今天的晚饭是高粱米水饭,这是个费功夫的饭,又是泡又是煮最后还要过水,夏天消暑是极好的。

    林卓盛了一大碗高粱米水饭,又盛了一碗黄瓜汤,

    她先喝了口黄瓜汤,口感鲜甜,非常好喝,她连喝了好几口。

    有些满意地眯上眼睛看窗外,小食堂还是比外面凉快一些的。

    夕阳将食堂里的榆大木桌染成暗棕色,于嫂捧着一个搪瓷碗坐了过来。

    林卓轻声问:“于大姑,下午那些学生的台词,是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呀?又和日本人有关。”

    于嫂抬眼看这个姑娘,有时这孩子真是神经粗得吓人,她好像脑子没日本人那根弦。

    于嫂沉吟一下,抬眼看到墙上撕得只剩半张的《沧州日报》。

    对林卓一摆头说:“看那,报纸上。”

    林卓转头,有些发黑的墙上,贴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油墨斑驳的“严惩造谣者”标题下,隐约可见“戏班”二字,不过被苍蝇血糊上了点点黑痂。

    于嫂的竹筷插进高粱饭里,呼呼地扒拉两口凉凉的水饭。

    窗外槐树在风中沙沙响动,她的脸色似乎埋进了阴影里。

    “今天的二月初八,庆云楼里。”

    于嫂的声音压得很低沉“唱须生的程老板因为唱了那句‘壮志饥餐胡虏肉’被汉奸揭发,说是胡、蛮、夷是影射外族,影射日本人。”

    她咬咬牙:“当晚被宪兵队抓走,抽了三鞭子,抽在后脊梁骨上。”

    林卓正喝黄瓜汤,差点喷出来,汤面倒映出她抽搐的嘴角。

    “隔天《晨钟报》头版登了幅画。”

    于嫂叹息着说:“上面配文是:汉奸跪着给东洋人舔皮靴,靴底踩着《满江红》词谱。”

    于嫂沉默下来,又扒了两口水饭接着说“次日,报纸就登了,记者突发急病逝世的讣告。”

    她舌尖抵住上颚的溃疡,咸腥味提醒着她,六个月前,同样的位置,当她拿到报纸时,只半个时辰,嘴角,嘴里起了一圈的泡。

    她似无所觉,只沉默地扒饭。

    林卓吃不下了,胸口又开始憋闷,不知为何,竟然眼睛有些发湿,半晌她恨恨地说:“这是恐怖主义,这是文字狱,国民政府死了吗,其他人呢,没人吭声吗?”

    于嫂只沉默地扒饭。

    沉默的暮色忽然被挎斗摩托车的轰鸣声撕碎。

    于嫂瞬间挺直脊背,将腌萝卜嚼得咯吱咯吱响,直到宪兵队的边三轮掠过医院铁门。

    “如今戏园子唱《四郎探母》,”于嫂突然又开口了。

    手里的勺子在碗底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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