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志嘴角渗血,眼睛猩红,恶狠狠地盯着宪兵队长,
宪兵队长一挥手,起重机的钢索穿过琵琶骨,就将人吊离地面。
双腿反折至后背,被用浸过盐水的牛皮绳捆死。
左胸直接用铁钉子钉入了一个告示牌,墨字被血染得模糊了:“抗日暴徒林远志昭和十年七月十三日”。
炙热的日头下,码头仍旧繁忙,立在那有近百年的货桅杆,高近二十米,这根带着深深绳痕的老榆木,
现在上面吊着一个重伤捆绑的人,在轻轻晃动着,像是一具尸体。
林卓也像具尸体般,无知无觉地躺了两天一夜后醒来了。
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她鼻腔发酸。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石灰纹路发呆,不知身在何处,脑袋昏昏沉沉,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却完全不记得。
恍惚间似乎听见远处有挎斗摩托的轰鸣声。
她猛地撑起身时,铁架床“嘎吱”一颤,额头的纱布滑下半截,露出结痂的伤口。
她想起来了,林远志——林远志在哪?
青年在窗边藤椅上猛然抬头,晨光从他背后的菱形窗格
漏进来,将影子投在林卓被褥上。
他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窝窝头,碎渣掉在教会医院统一发放的灰布拖鞋边。
林卓一把扯下手背的输液针,血珠溅在床单上,晕开三粒红豆大小的印子。
她赤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头发晕,眼睛得影了,眼前的铁皮药柜变成了两个。
于嫂推门进来时,正撞见她踉跄着扶住门框,护士服衣角卷起,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腰。
“别乱动!”于嫂按住她肩膀,听诊器金属头贴上胸口。
林卓挣扎着推开门往外冲,拖鞋在走廊打滑,差点就撞翻端着药盘的实习护士。
上个洗手间,差点去掉了半条命,她蹲着几乎站不起来了,不知是为什么就是没力气。
于嫂在外轻声叫着:“小卓,小卓,没事吧?”
林卓勉强提着一口气回道:“没事,这就出来。”
她勉力站了起来,去洗手。
洗手间的镜面裂了条缝,映着她苍白的脸上,像是多了条疤痕。
额角的纱布被渗血染黄了,发梢也粘着血痂。
凉水哗哗地泼到脸上,并没有清醒多少,把粘血渍的发梢洗洗,她盯着排水口打旋的血丝发呆。
只觉得一阵眩晕,耳朵嗡嗡的,她把着水池干呕。
半天过后,才扶着墙挪回病房,膝盖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青年沉默着递来粗陶杯,水面上浮着两粒红枣。
林卓没接,攥着拳头嘶哑地问:“林远志、林远志……怎么样了?”
青年皱眉,林远志?姓林?
走廊嘈杂声响起,于嫂闪身进了病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冰糖,塞进林卓的嘴里,甜味慢慢地在舌尖化开。
走廊尽头突然爆出日语的呵斥声,青年瞬间转身,手在腰间虚按,腰上却什么都没有,他右滑一步将林卓挡在了身后。
走廊的浓重消毒水味里,掺杂着新鲜的血腥气,这是又有伤患了。
青年手底藏着一枚李子核,几乎要嵌进掌心。
史密斯医生磕磕巴巴地用日语说:“この患者は腸チフス(伤寒)の疑いがあり、隔离が必要です……”
宪兵曹长的皮靴尖不耐烦地敲打地砖,他早就看这些美国人不顺眼了。
想到天津宪兵队本部严禁与西方人冲突的通告,他压下喉间的冷哼。
陈医生流利的大阪方言突然插进来:“曹长殿、検疫条例第7条によれば、こちらの隔離区域立ち入りは——”
他故意将病历夹上的麻风病报告页晃了晃,用日语说道‘麻风’两个字。
宪兵曹长脸色一变,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比起可恨的米国人,倒是这大阪腔里透出来的人脉更令人在意些。
于嫂扫了一眼走廊,轻轻地把林卓病房的门关上了。
青年站在门边,耳廓微动,手势左转三寸——皮靴声正朝着楼梯口偏移,靴钉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渐远。
走廊尽头最后一丝皮靴顿地的声音消失,青年的肩膀碰上墙壁,石灰粉簌簌地落进后颈。
他垂头盯着胳膊上沾到的林卓的血渍,嘴唇动了动咽下一句匈奴脏话。
宪兵队走了。
于嫂又端着药盘进了病房,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在瓶口停顿几秒才落下。
消毒棉擦着林卓手背是凝固的血痂,她想着昨晚的批注,“观察结束,暂搁置”,她心里是有懊恼的。
阳光透过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