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帮手,用湿毛巾降温。”

    湿嗒嗒的毛巾滴着水,被七八只手争抢着往身体上拍,拍得啪啪作响。

    于嫂团起戏服塞进搪瓷盆,抬脚把铜盆踢进床底。

    哐啷一声,惊得外面的蝉鸣似乎都停了。

    “都聋了?接着降温!”在她吼声里,林卓已跪坐上患者腰腹,双手交叠按向胸腔。

    盐水随着按压节奏从鼻腔里喷出,在阳光里划出细小的彩虹。

    某个男生突然哼起赞美诗的调子,颤抖的旋律中,患者的手指终于痉挛般抽动。

    墙角圣母像的琉璃眼珠映着这一切。

    片刻,一声咳嗽响起,惨白的胸膛一鼓一鼓,心跳恢复了。

    林卓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滑坐在地,双手直抖,脸像水洗了一样,哗哗的往下滴汗,她已经脱力了。

    也许是太累了,她竟然想哭,也真哭了,泪珠一颗颗往下掉,不过泪水混在汗里,也看不出来。

    盐水顺着指尖也往下滑落,恍惚间像是看见小时候在医院的一幕,同样的铁床震颤,同样的盐水飞溅,还有姥姥跺着脚转圈的样子,后来怎么样了?

    她好像忘记了,只记得那一幕,姥姥脸上的懊恼和害怕。

    于嫂抹了把脸上的汗,摸向白大褂暗袋——那里藏着她从不敢示人的,丈夫的黄埔军校毕业照。

    她掏出一条帕子,垂着眼睛,默默地擦汗。

    斜阳透过彩绘玻璃窗,斑驳地洒在学生们的戏服上。

    此时,寂静的人群一下子又活泛起来。

    那个演苏武的男生正用搪瓷缸敲打床栏,梆梆声里夹杂着天津快板的调子:“廿年北海啃羊毡呐——”

    唱到“毡”字突然破音,惹得穿月白旗袍的女生扑哧得笑出泪花,脸色红晕得像是院子里的野蔷薇。

    林卓倚着门框,指尖无意识摩挲白大褂口袋里的薄荷糖纸。

    碎光里跃动的年轻面孔,与记忆里校运会画面何曾相似。

    室友把冰可乐贴在她后颈,看台上呼啸的欢呼声穿透体育馆穹顶。

    而今这些孩子用油彩混着盐水在石板上画着四不像的骏马,某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甚至把《雷雨》台词篡改成河北梆子。

    “林护士!”演匈奴公主的圆脸女生突然蹦过来,发间铜铃随动作脆响。

    她摊开掌心,半块槐花糕粘着油彩碎屑:“崇德堂后厨顺的,你尝尝,可好吃了!”

    林卓怔忡接过,咬了一小口,蜂蜜甜涩在舌尖蔓延开,这是真蜂蜜啊。

    诊疗室的门呼啦一下被推开。

    穿卡其色短裤的男生们涌向走廊,不知是谁,一不小心踢翻了酒精灯。

    蓝火苗腾一下蹿了起来,女生吓得尖叫起来,简直比蝉鸣还尖利。

    “毛毛躁躁,赶紧收拾。”于嫂的呵斥声响起,学生们嬉笑着手脚并用,很快火苗灭了,石板也拖干净了。

    有人把油印歌本卷成喇叭喊:“急什么!赶着给太君唱堂会呐?”

    哄笑声惊飞了窗台的灰鸽子,扑棱棱的翅影掠过林卓恍惚的瞳孔。

    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正叼着奶茶吸管,在社团招新表上勾选“话剧社”。

    林卓嘴角翘起,不自觉地微笑,同样的青春,同样的蓬勃,同样的生机无限。

    “叮叮”于嫂拿剪子敲了敲搪瓷盘,突出其来的声响,吓了林卓一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