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该梳妆了。"
吕媭捧着嫁衣进来时,吕雉正对着铜镜将一支木钗缓缓插入发髻。镜中少女眉眼如画,却不见半分喜色。那支木钗是去年及笄时父亲所赠,如今看来,倒像是某种无言的讽刺。
"县里都在传阿父疯了。"吕媭将嫁衣放在榻上,声音压得极低,"竟把阿姊许给那个浪荡亭长..."
吕雉指尖一顿,木钗在发间微微颤动。她想起三日前宴席散后,父亲在祠堂对她说的那句话:"相士以命相赌的预言,你当真以为是为父迷信?"
窗外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如同战鼓擂响。
"更衣吧。"吕雉起身,嫁衣上金线绣的凤凰在昏暗室内依然流光溢彩。这是吕家祖传的嫁衣,据说出自楚国宫廷匠人之手。她抚过衣襟处细微的修补痕迹——那是三日前她亲手用金线补好的破口。
前院传来嘈杂的人声,夹杂着马蹄踏过水洼的声响。吕媭扒着窗棂看了一眼,突然倒吸一口凉气:"阿姊!那刘季...他竟穿着丧服来迎亲!"
吕雉的手停在衣带上,指节泛白。她缓步走到窗前,透过雨帘看见院中那个高大的身影。刘季确实穿着一身素白深衣,腰间却系着大红绸带,头上还歪歪斜斜地插着根雉羽。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游侠模样的汉子,个个腰间佩剑,哪像是来迎亲,倒像是来劫亲的。
"有意思。"吕雉忽然轻笑出声,"这是要给我办丧事,还是给他自己办?"
吕媭急得直跺脚:"阿姊还笑!这分明是羞辱..."
"去告诉阿父,"吕雉转身取下墙上挂着的青铜剑,"就说我今日要效仿楚国公主,执剑出嫁。"
当吕雉手持青铜剑出现在前厅时,满座宾客哗然。吕公端坐主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而站在厅中的刘季,在看到新娘子手中寒光凛凛的宝剑时,竟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吕家女公子!"他拍着手走上前,丝毫不在意剑尖正对着自己心口,"我刘季今日算是捡到宝了。"
吕雉冷冷注视着他:"亭长今日这身打扮,是何用意?"
刘季突然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小娘子可知,楚国旧俗,新娘持剑过门可斩不忠之夫?"他退后一步,扯开自己素白的外袍,露出内里大红的喜服,"我这是告诉全沛县,我刘季今日把命交到你手里了。"
满堂寂静。吕雉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怒是惊。她忽然注意到刘季颈间挂着一块龟甲,上面刻着的星图竟与她从相士那里得到的绢布一模一样。
"吉时已到——"
傧相的唱和打破了僵局。吕雉深吸一口气,还剑入鞘。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看见厅角有个素衣女子正怨毒地盯着自己,手中食盒微微颤动。
"那是曹氏。"刘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送贺礼的。"
雨中的迎亲队伍格外漫长。吕雉坐在花轿里,听着轿外百姓的窃窃私语。
"听说吕公是看中了刘季的贵相..."
"什么贵相!那刘季连聘礼都凑不齐..."
"嘘...轿子里那位可是持剑出嫁的..."
轿帘突然被风吹起一角,吕雉看见刘季骑马走在最前面,素白外袍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几道狰狞的伤疤。她忽然想起相士临死前塞给她的绢布上,除了星图还有一行小字:"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花轿停在刘家简陋的宅院前时,雨竟然停了。吕雉刚踏出轿门,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季哥!你怎么能..."曹氏从人群中冲出来,手中食盒摔在地上,精致的点心滚落泥中,"我腹中还有你的骨肉啊!"
刘季皱眉:"胡说什么?"他转向吕雉,"这事..."
吕雉却已经越过他们,径直走向喜堂。她背挺得笔直,嫁衣上的金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后曹氏的哭骂声,刘季的呵斥声,围观者的议论声,仿佛都与她无关。
喜堂上,吕雉与刘季并肩而站。当傧相高喊"夫妻对拜"时,她看见刘季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郑重。
"小娘子,"他在俯身时低语,"今日起,你我便是同舟共济了。"
吕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喜堂角落的阴影处——那里站着个穿灰色深衣的老者,正是三日前"暴毙"的相士。老人对她微微颔首,随即消失在人群中。
喜宴进行到一半时,曹氏送来的那盒点心被端上了主桌。
"这是曹姑娘的一片心意。"刘季的兄长刘仲笑着将点心推到吕雉面前,"新妇尝尝?"
吕雉注视着那块造型精致的桂花糕,糕体雪白,上面点缀着殷红的枸杞,像雪地里洒落的血滴。她余光瞥见刘仲的手指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