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奶奶那些话,嫂子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

    李纨微微一笑:“妹妹说哪里话,我并未在意。”

    王熙凤捧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神飘忽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说起来……我昨日恍惚听见个信儿,也不知是真是假……说是宫里……娘娘凤体似乎有些不适?”

    李纨的心猛地一跳,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茶水险些漾出来。她强行稳住心神,垂下眼帘,吹着浮沫,语气尽量平淡:“哦?是么?我倒未曾听闻。妹妹是从何处听来的?这等事关娘娘凤体的话,可不好乱传。”

    王熙凤仔细觑着她的神色,见她反应平静,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不确定,干笑两声道:“我也是听底下人嚼舌根,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只是想着,若真有此事,咱们心里也好有个底不是?”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说起来,珠大哥哥如今常在外走动,结交的都是有见识的爷们,就没听到点什么风声?”

    李纨放下茶盏,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大爷近日只顾着闭门读书,预备来年春闱,并不常与外客往来。便是偶尔出去,也是以文会友,不谈这些没根由的闲话。”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妹妹还是安心养胎要紧,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听了徒增烦恼,于身子无益。”

    王熙凤被她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堵了回来,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又闲话了两句,便讪讪地起身告辞了。

    送走王熙凤,李纨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凤丫头消息竟如此灵通!虽只是“恍惚听见”,却已嗅到了风声!府中不知还有多少双耳朵竖着,多少双眼睛盯着!

    她不敢怠慢,立刻去了书房,将王熙凤的来意和话语,一字不落地禀告了贾珠。

    贾珠正在临帖,笔走龙蛇,力道透纸背。听完她的话,他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她倒是鼻子灵。”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笔下最后一个字收锋,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他搁下笔,拿起写好的字看了一眼,似乎不甚满意,随手团了,扔进纸篓。

    “不必理会。”他看向李纨,目光沉静,“她如今自身难保,不敢如何。你只管按我说的做,稳住即可。”

    自身难保?李纨想起王熙凤那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焦灼,心下了然。管家权被分,又失了周瑞家的臂膀,如今怀胎不稳,宫里靠山似乎又摇摇欲坠……凤丫头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她忽然有些理解贾珠为何对薛家、对王熙凤如此冷淡甚至戒备。在这深宅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一旦利益链条松动,往日所有的亲密热络,都可能瞬间反噬。

    “是。”她低声应下,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果然暗流涌动。各种关于宫里的模糊传言悄悄滋生,又迅速被压下。下人们行事越发小心,各房主子们也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沉默和观望。

    李纨谨记贾珠的吩咐,每日照常理事,晨昏定省,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夜间对着那本素白册子时,心情愈发沉重。贾珠动用银钱的频率越来越高,数额越来越大,那名目也越发讳莫如深。她隐隐感觉到,他正在暗中进行着某种极其紧迫的布局,与时间赛跑,与未知的风险博弈。

    这日深夜,贾珠仍未回房。李纨心中不安,披衣起身,想去书房看看。

    刚走到书房外,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李纨心头猛地一紧!他这咳嗽的旧疾,自病愈后已许久未犯,今日怎会……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推开门!

    只见贾珠伏在书案上,一手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咳得满面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地上,扔着好几团沾着暗红血丝的绢帕!

    “大爷!”李纨失声惊呼,扑了过去!

    贾珠听到她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怒,想挥手让她出去,却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袭来,让他根本无法言语,只能痛苦地蜷缩起身子。

    李纨看着他咳得浑身颤抖、嘴角甚至渗出鲜血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绞!她慌忙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又用力拍抚他的后背。

    好半晌,那阵可怕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去。贾珠瘫坐在椅中,脸色灰败,胸口急促起伏,闭着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李纨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唇边那抹刺眼的血丝,看着他紧蹙的眉宇间那无法掩饰的痛苦和疲惫,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一直在硬撑!用那副看似恢复、实则内里早已耗损不堪的病体,硬撑着应对外面的风刀霜剑,硬撑着布局谋划,硬撑着……扛起这即将倾塌的一切!

    “我去请太医!”她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贾珠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不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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