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脚步僵在原地,回头看他,泪流满面:“可是您……”
“一点旧疾,死不了。”贾珠喘着气,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渍,眼神冷厉得吓人,“此刻请太医,是怕别人不知道我快不行了吗?!”
李纨被他眼中的厉色吓住,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贾珠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底的厉色渐渐褪去,化作一种深沉的、近乎无奈的疲惫。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过来。”
李纨一步步挪过去。
贾珠伸出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那掌心滚烫,带着病态的灼热。
“别哭。”他低声道,语气缓和了些,“我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染血的绢帕上,眼神晦暗不明:“只是……时间恐怕不多了。”
李纨的心狠狠一沉!
贾珠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托付的凝重:“纨娘,我交给你的那些账目、田契、铺号,你都收好了。它们……或许是我们母子,日后安身立命的最后依仗。”
母子?他竟已用上了“日后”?李纨的眼泪流得更凶,死死咬住唇,才没哭出声。
“若……若真有万一,”贾珠的声音低沉而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兰儿,离开这里。去南边,去找账册上标注的那个姓顾的商人,他会安置你们。”
李纨猛地摇头,泣不成声:“不……大爷……我们一起走……”
“糊涂!”贾珠低斥一声,眼底却是一片悲凉,“我能走到哪里去?我是贾家长孙,是朝廷新科举人!这艘船若沉,我必须最后一个离船!否则,便是逃兵,是家族的罪人!你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用力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记着我的话!活下去!带着兰儿,好好活下去!”
李纨望着他决绝而悲怆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剩下汹涌的泪水和无边无际的绝望。
窗外,夜风呜咽,如同鬼哭。
贾珠剧烈地喘息了几下,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得吓人。
李纨跪坐在他脚边,紧紧握着他滚烫的手,将脸埋进他冰凉的衣襟里,无声地痛哭。
烛火跳跃,将两人绝望相拥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风雨未至,寒意已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