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站在廊下,看着这骤然鲜活喧闹起来的院子,犹自觉得身在梦中。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她却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的眩晕。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
贾珠送走了贾政,缓步走了回来。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脸色映得有了几分暖意。他眉宇间那惯有的沉静依旧,眼底却似有流光掠过,带着一种内敛的、却不容忽视的锋芒。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在她依旧泛着红晕、眼圈微肿的脸上停留片刻。
“累了?”他问,声音比平日温和些许。
李纨连忙摇头,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有些发僵:“不累……就是,就是太欢喜了……”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的沙哑。
贾珠静默地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朝向她的脸,而是探向她微微散乱的鬓边。那里,簪着那支赤金点翠并蒂莲簪,还有那日他亲手为她簪上的、那支海棠红的宫花。
他的指尖微凉,轻轻碰了碰那娇艳欲滴的海棠花瓣,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很好看。”他低声道,目光却并未看花,而是看进她的眼睛里。
李纨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厉害。她慌忙垂下眼帘,心跳如擂鼓。
他却已收回了手,仿佛只是随口一句点评。转身看向院子里那株繁盛的金桂,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今日之后,往来应酬会多起来。府里府外,许多眼睛都会看着东院。你……”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和毋庸置疑的信任:“珠大奶奶,需得撑起来。”
李纨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方才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只剩下深沉的、静水流般的力量。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功名,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荣耀,更是东院的旗帜。他要将这旗帜交到她手里,让她与他一同,站在所有人面前。
所有的惶恐和不确定,在他这沉静的目光里,奇异地沉淀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迎着他的视线,缓缓地、清晰地应道:
“是,珠大爷。妾身明白。”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坚定。
贾珠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不再多言,转身向书房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贾珠所言,东院门槛几乎被道贺的人踏破。宗族亲眷、世交故旧、甚至许多素无往来、闻讯而来的官员士绅,贺帖、贺礼如雪片般飞来。
贾珠依旧深居简出,多以身体需静养为由,推拒了许多宴饮。但必要的应酬,如族中公宴、师长宴请,却不得不露面。每逢此时,他必带着李纨一同前往。
李纨第一次以“新科举人夫人”、“解元娘子”的身份,置身于这般觥筹交错、目光汇聚的场合,起初自是紧张万分,手足无措。那些或羡慕、或探究、或审视、甚至带着几分微妙嫉妒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但她牢记着贾珠的话,牢记着自己“珠大奶奶”的身份。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举止尽量端庄得体,言谈谨慎温和。遇到不知如何应对的场面,便下意识地抬眼,去寻人群中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
每一次,她总能对上贾珠投来的目光。他或许正与人交谈,或许只是安静地坐着,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总会在不经意间掠过她,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和……支撑。那目光沉静而有力,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瞬间便能抚平她所有慌乱。
偶尔,他会极其自然地在她被某些过于热情的女眷围住、不知如何脱身时,淡淡开口唤一声“纨娘”,或是用一个眼神示意她过去。她便如蒙大赦,得以从他那里汲取片刻的安宁和勇气。
几次下来,她竟也渐渐摸索出些许门道,举止越发从容起来。虽依旧话不多,但那份属于书香门第的沉静气度,和那份被贾珠无形中赋予的底气,让她在这些场合中,不再显得格格不入。
这日,贾母高兴,在荣庆堂设了家宴,既是庆贺贾珠高中,也是中秋团圆。府中有头有脸的爷们奶奶、姑娘小姐们齐聚一堂,珠环翠绕,笑语喧阗,极尽热闹。
贾珠自是席间的焦点,被贾政、贾赦等人围着说话,连贾母也拉着他问了许久考场上的事。李纨则被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人簇拥着,听着各式各样的奉承和打趣。
王熙凤今日格外活络,一张巧嘴说得满堂生辉,不时将话题引到李纨身上。
“要我说,咱们珠大嫂子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瞧瞧,珠大哥哥这般才学人品,如今又高中解元,往后可是要给她请封诰命的!真真是羡煞个人了!”她一边说,一边拿着帕子掩着嘴笑,眼神却滴溜溜地在李纨身上打转。
李纨被她说得脸颊发烫,只得低声道:“凤丫头又混说,不过是侥幸罢了……”
“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