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桂子香沉,金风送爽,转眼便是放榜之期。

    这一日,荣国府从清早便陷入一种无声的紧绷之中。各房主子虽表面如常,那心思却早飞到了礼部门外那堵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粉墙下。下人们走路屏息,说话低声,生怕一丝响动便惊扰了这份焦灼的等待。

    东院更是静得异样。

    贾珠晨起练了一套养生导引术,用了清淡早膳,便如常去了书房。书案上摊开的,却非经史策论,而是一卷前人笔记小说。他看得似乎专注,指尖搭在书页上,半晌却不见翻动一页。

    李纨在一旁默默研墨,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院中那株老桂开得正盛,碎金般的花粒簌簌落下,香气甜腻得几乎让人发闷。她手里捏着一方素帕,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边缘已被冷汗浸得微潮。

    她不敢问,不敢催,甚至不敢将担忧流露分毫。只将一切情绪死死摁在心底,如同闷烧的炭,灼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偶尔抬眼觑他,见他眉宇沉静,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冷清寡淡,仿佛今日之事与他毫无干系。可越是这般平静,她心底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时间滴答而过,缓慢得如同凝滞的琥珀。

    近午时分,外头隐隐传来喧嚣声,像是潮水由远及近。李纨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研墨的手一抖,墨汁溅出少许,污了袖口。

    贾珠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淡淡扫了她一眼。

    “慌什么。”他声音平稳无波。

    话音未落,院外那喧嚣声骤然放大,如同沸水泼入滚油,炸开一片无法抑制的狂喜喧腾!脚步声、欢呼声、道喜声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东院吞没!

    “中了!中了!珠大爷高中了!!”

    “头名!是头名解元!!恭喜珠大爷!贺喜珠大奶奶!!”

    报喜的仆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嗓子喊得劈了叉,脸上是狂喜的扭曲。紧随其后的是一群闻讯赶来的小厮丫鬟,个个脸上放光,与有荣焉地嚷嚷着。

    轰——!

    李纨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眼前的一切景象声音都模糊、扭曲、旋转起来!中了?头名解元?!她是不是听错了?还是在梦里?

    她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却轰然冲上头顶,撞得她一阵眩晕。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书案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撑住发软的身体。

    她猛地转头,看向贾珠。

    他依旧坐在那里,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但那深潭般的眸子里,却并未掀起想象中的惊涛骇浪,只是骤然缩紧,迸射出一种极亮、极锐利的光,如同冰层下骤然点燃的火焰,灼灼逼人。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静覆盖。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

    外头的喧哗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王夫人、贾琏、王熙凤等人已被惊动,纷纷赶了过来,人未到,声先至,满是惊喜交加的祝贺。

    贾珠这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衣袍,脸上依旧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只那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转瞬即逝。他抬步,向外走去,迎接那属于他的荣光。

    经过李纨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并未看她,却极低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了一句:

    “我说过,会拿回来。”

    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李纨的心上。

    说完,他便掀帘而出,迎向那满院的喧腾和祝贺。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李纨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跌坐在身后的绣墩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而是无声的、急剧的奔流,瞬间模糊了视线。

    中了!真的中了!还是头名解元!

    那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那病中挣扎的苦痛,那佛前绝望的祈祷,那剪断青丝时的决绝,那等待的焦灼……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都有了报偿!

    巨大的喜悦、酸楚、释然、骄傲……种种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剧烈地颤抖着,几乎喘不过气。

    外头的喧闹声持续了许久。道喜的,讨赏的,看热闹的,络绎不绝。整个荣国府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大喜事而沸腾起来。

    直到午后,喧哗才渐渐散去些许。

    贾珠被贾政亲自叫去书房说话,王夫人则拉着李纨的手,喜极而泣,又再三叮嘱她要好生照顾珠儿,往后应酬往来必定繁多,需得仔细打点。王熙凤在一旁凑趣,话语里的酸意几乎掩不住,却又不得不堆满笑容奉承。

    好容易送走了众人,东院才重又安静下来。只是这安静里,已浸满了扬眉吐气的欢欣和忙碌。下人们走路带风,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收拾东西、准备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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