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知行在长京站稳脚跟,便将王阿婆从青云县接来,安置在新务司旁的小院。
这院子不大,却处处透着温馨,栽着阿婆念叨的青云山茶,摆着她用惯的旧藤椅。
江知行公务再忙,也会抽时辰回来,陪阿婆唠唠京里的新鲜事儿,讲讲新稻种在江南的长势、多宝阁又出了什么新奇物件。
春末的一天,阿婆突然犯了咳疾,江知行请来太医,太医诊完后悄悄摇头。
江知行守在床边,握着阿婆枯瘦的手,声音发颤:“阿婆,您要好好的,你说过要看我成亲的。”
阿婆躺在床上,勉强一笑,指腹摩挲他手背:“长命啊,人活一世,总有走到头的那天。我这把老骨头,能在京里享这么多年福,知足啦。”
江知行红着眼眶:“您说什么胡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夜里,王阿婆从昏睡中醒转,瞅着油灯下江知行熬红的眼,强撑着精神,缓缓开口。
“知行啊,其实打你开窍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我家长命。阿婆和长命朝夕相处十年,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孙儿。是阿婆接受不了长命离开的事实,想自欺欺人。但相处下来,即使你不是长命,阿婆也是真的把你当作亲孙儿一样看待……”
江知行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阿婆,我也是真的把你当作阿婆来看待。”
王阿婆笑了起来,眼角淌泪:“傻孩子,我要去找长命和他爹娘团聚了。你往后,好好给大塘做事,百姓们,都指望着你呢……”
阿婆的气息渐渐弱下去,江知行跪在床前,泣不成声。
阿婆最后一丝力气,都用来摸他的脸。刚触摸上,手就无力垂下,藤椅上的身子,彻底没了温度。
祁简言收到阿婆病重的消息时,正在尚书令官署核对新一季的商税账目。
他顾不上整理官袍,带着亲信策马狂奔,一路闯过长街,马蹄溅起尘土,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赶到江知行宅院时,暮色已漫过檐角。
推开门,看见江知行跪在王阿婆榻前,背影像被抽干了力气,僵直又绝望。
祁简言的心猛地一揪,快步上前,却在看到王阿婆的瞬间,喉头哽住。那个总笑着往他手里塞糖块、念叨多吃点的阿婆,真的走了。
“知行。”祁简言轻声唤,伸手按住江知行颤抖的肩。
江知行抬头,满是泪痕的脸撞进他视线。
江知行扑进祁简言怀里,攥住对方的衣襟,泪水浸透了祁简言的官袍:“简言,阿婆走了…… ”
祁简言抱着他,感受着他浑身的颤抖,喉间发涩。
这些年,他们同经风雨,从青云县的寒门士子,到如今执掌权柄的朝堂重臣,可面对生死离别,却依旧无力。
待江知行哭声渐歇,祁简言扶他起身,轻声道:“阿婆这一生,守过青云的田、盼过京华的月,最后看着你把大塘攥出了新模样,她是笑着走的。往后这院子里的山茶,开春还会开,就当阿婆在看着我们。”
“三日后出殡。”江知行嗓音沙哑:“阿婆生前说过,死后要埋在青云县的山脚下,和爹娘的坟挨着。”
江知行捧着阿婆的骨灰盒,踏上了回青云县的路。
到了青云县山脚下,江知行亲手将骨灰撒在长命爹娘的坟旁。新培的土上,他摆了阿婆爱吃的青云米糕,又插了几支山茶。
祁简言站在一旁,看着江知行跪在坟前的背影,心中止不住的心疼。
下山时,暮色漫上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知行望着青山,轻声道:“简言,阿婆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往后每年,咱们都回来看看。”
祁简言刚要应声,忽觉山风里混着异常的气息,他瞬间绷紧身体,眼神扫向山道两侧的树林。
树叶簌簌作响,有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像刀刃出鞘的前奏。
“小心!” 祁简言暴喝一声,猛地扑向江知行。
几乎同时,一支弩箭擦着江知行的衣摆射进土里,箭镞没入地面三寸,带着森然杀意。
“有刺客!”随行的新务司吏员惊呼,迅速抽刀戒备。
可黑衣人已从树影里窜出,足有二十余人,黑衣蒙面,手中钢刀泛着冷光,刀光映着暮色,劈头盖脸袭来。
江知行拔剑格挡,却因环境受限,转眼间便被围在中间。
刺客们分工明确,两人缠住祁简言,其余人专攻江知行,刀风如骤雨,往他咽喉、心口招呼。
祁简言护在他身前,剑花翻飞,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他的官袍被刀划破,手臂、肋下添了几道血口。
混战中,一名黑衣人绕到后方,瞅准江知行破绽,举刀砍向他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