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竹川一清早便送薛沅二人出馆舍,去旁听许彦的讲习。两人刻意着了颜色朴净的衣饰,在讲习室寻了处角落,同其他学生一并列坐而听。
讲习的开课时间已到,这位许彦先生分秒不差,准时临场。他年过五旬,鬓发少白,额间布有多处褶皱,身穿一件得体而简素的长袍,举止甚是斯文。
本堂课是中级古卉学的讲习。许彦在授课过程中发觉坐在角落的薛沅二人很面生,且薛瑾瑜气质品貌皆出众不凡,于是走下讲席,趋而近之,问道:“这位学子,根据上节讲义的内容,请你回答我‘缃芷’和‘白露蘅’的区别有哪些。”
薛瑾瑜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只好慢悠悠地站起身,由于他对许彦的课并未怀太多想法,便即兴答道:“……这两种草虽然名字起得美,但都是毒草,少量食用便会引起中毒反应。区别就是白露蘅这种毒草随着食用量的增加,毒性反而会减弱,但长期食用者仍需要定期清理体内留存的毒素。”
堂上众生闻其言,相顾莞尔,纷纷掩口,暗笑不已。
薛瑾瑜的一番话与许彦上回讲义的内容可谓毫无相干,这勾起了许彦的几分兴致:“你这结论倒是有趣,何处得见?”
“《百毒鉴》啊。”薛瑾瑜脱口而出,在薛义言的濡染下,他自小便熟读《百毒鉴》,来来回回少说也翻过五六十遍。
“……不务正业,”许彦呵斥道,但他兴致颇高,话锋一转,又问道:“关于此物,这《百毒鉴》里尚有他论否?”
“唔,凡人和大部分动物食用白露蘅皆有不同程度的中毒反应,但据说大部分灵兽在食用后却并不会中毒。”
许彦闻之,忽然眼锋一聚:“那你可知其中缘由?”
薛瑾瑜面上露出几分甚感麻烦的表情:“这个很难说,体质不同吧,不能强求。”
众人再次忍笑不迭。
“他们笑什么?”薛瑾瑜扭头望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沅潞。
沅潞也忍不住窃笑一声:“公子,你别看我。”
“韩攸,你来说。”许彦目光一扫,又点起角落边的另一位学生。
他话音刚落,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即刻起身,正色道:“先生上堂讲义里提到的‘缃芷’和‘白露蘅’都是染料的主要成分,这两种草类皆源于荃国,不同之处在于‘缃芷’的生长期较‘白露蘅’更长,其长速快,适应性更强,分布境域也更广,如今在芙国亦有大规模的普遍栽种,因此更为常见。”
“两位学子,且坐罢。”许彦这回似乎相对满意,微微转过身,又点提了数名学生,复习了数个要点,整堂讲习仿佛倏忽之间便告结束。放课后,许彦在讲席上整理材料,待学生悉数散尽,沅潞方轻声上前,将许彦与医馆签订的契书奉上,道明来意。
许彦接过并将契书打开,如薛瑾瑜所料,他本人并无多少惊讶,只是不由地面露戚容,一筹莫展,道:“薛先生,请你们随我归宅,一路舟车劳顿,许某定要好生款待。”
恭敬不如从命。薛瑾瑜和沅潞两人只好重访许彦家。
这一回,许宅里那种幽幽的芳草香已然褪去,薛沅两人也被许彦留下吃午膳,膳食荤素搭配适宜,且都是些弼城广受欢迎的家常菜色,饭食之间他们还碰见了今早学堂上同薛瑾瑜一并回答问题的那位年轻男子韩攸。
这个名叫韩攸的年轻学生是许彦现今唯一的亲传弟子,单观外相便可看出此人聪慧敏学,一副笃勤乐志、霁月光风之态。他颇为热情,还提议让薛瑾瑜和沅潞参加许彦两日后的公筵。在河中学堂,公筵与会讲同义,乃众多学者、学子会聚一处,共同交流研讨的活动。由于沅潞兴头很高,几番推就劝说之后,薛瑾瑜半推半就,勉强答应。
薛沅二人临走时,许彦亲自相送,并再次表明近日资用紧张,但他承诺待家计宽裕后定会第一时间联络薛家医馆,悉数还清款项。
“这个韩攸也真算是勤笃好学之辈,就说他们这类研究,换成别人或许一早就放弃了。”沅潞叹道。
“嗯。”
“只是可惜,这样的好学生太少。”
“呵,”薛瑾瑜却不以为然,笑道:“瞎叹什么气。自古以来,老师门前学生少都是自有道理的。”
“公子说的是。还有啊,我知道弼城有家出名的茶室,环境清幽,羹点尚可,方才的饭食见公子也没怎么动筷,何不去尝点新鲜?”
“的确,许彦家的饭菜有些辣,不大合我口味。”
沅潞所说的这间茶室名为“兰隐”,位于弼城南郊,距城邑中心地带大约十里,是个清静恬淡,适于放松的好去处。由于店内居饰清隽高雅,奉侍周至精悉,加之茶点用料上乘考究,在本地享有颇佳的口碑。
这会儿时辰已过午间,薛沅二人与竹川在“兰隐”茶室附近会合。南郊近处落起涓涓细雨,青瓦微光,淡淡沉香。釉盏雕棂,松晖蕉影。檐角垂雨,曲池如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