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转日更谁疑
光,面庞泛着古怪的惨白。

    “女儿知道父亲在想什么。父亲为官久,经验足,可女儿边关磨砺数载,该懂的该学的也还算是齐全。朝堂之水,再清也不至无鱼,女儿只求做好本分,让水可往下流,百姓能有鱼虾吃。至于女儿吃不吃得上,不那么重要。”

    卞钦一怔。

    她多久没对自己说过这么多话了?

    想到此处,他仿佛被涩住喉舌,试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儿确实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生气冷战都生动可爱的不行,他抱起来笑着哄哄也就过去了。边关八载,身边连个照料的人都没有,就伴着风霜雨雪一日一日的过,人出落的愈加冷清寡言,也越发沉郁压抑了。

    现在倒不一样,看似敛着情绪,实际字字句句都是发泄怨怼,铿锵有力到哪怕意见相左,他也指摘不出什么。

    时光自眼前流水般地淌过,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朝堂上意气风发的女人,她立在殿中满身锐气,身侧站着尚在壮年的自己。当时的他还不是刑部尚书,举手投足都带着少年气,只隔着几步远远望她,目光里的欣赏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再定睛一看,面前只剩下这双沉寂如水的眼睛。虽与那人迥异,但七八分相似的神态,都被骨血融成了她的影子。

    卞疏桐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只有死死抠住指甲才能勉强站直,就是装也装不到这顿饭结束。

    “不在此扰父亲食兴了。”她说着便要出门。

    “回来!”

    卞疏桐僵了一瞬,只听见卞钦别扭地拍了拍手,一个高而精瘦的男子推门而入。

    “这是白喑。前儿府门外来了个乞儿,虽不会说话,可我瞧着是块可塑之才,便带回府中调教了几日。如今你身边是非多,把他带在左右,也好添个护持。”

    卞疏桐向后一晾,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卞钦,只见对方喀喀咳嗽了两声,不情不愿道,“你现在大了,我的话也不听…就一点心意而已,你不要多想。”

    白喑识趣地走上前抱拳行礼,卞疏桐平静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微发抖。

    “女儿谢过父亲。”

    “嗯,去吧。”

    圆月挂在天边,成群鸟儿依偎在月下。

    卞疏桐遣了白喑,自己也回了房。门一关,女子素来自持的面庞再也不见,她浑身卸力般贴着门板,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右手揪下幞头,粗鲁而随意地扯下官服,然后是中衣,亵衣——

    最里层的纱布已经被冷汗打得皱在一起,布纹里干涸的黑血结成痂,还有鲜红新液断断续续往外渗。最下面一层的早已和血肉粘连,她一咬牙猛地掀开,带下来几块细碎软肉,整个左肩仿佛浸在血里。

    真让那姓冉的说着了,第一次搜查时根本没搜到赵家贿给程闰的地契,是她深夜潜入程府好一通找,又意外被守卫发现,交手间深深挨了一刀才拿到的。

    药瓶昨日就空了,她没料到能在宣和帝那耗到入夜,就没来得及托人去买。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她屈起一条腿倒坐在地,闭着眼睛伸手够了半晌,摸到酒瓶后倏地攥紧,咬住布塞啐到一边,不管不顾地往下洒——

    烈酒浇在新肉上的瞬间,她没忍住痛嘶出声,箍着酒瓶的手指愈发惨白。酒很快见了底,她手一松,瓶子咕噜咕噜滚向墙角,手也脱力般垂在膝前。

    余光扫过身旁窗户,院里并不光滑的枯枝将圆月分成两半,每一半都长着尖利的刺,不见一只虫豸,也没有鸟儿光顾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