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紧接着,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经过我的默许,一只手拿起来,将它放回原处。
这一刻,她应该明白了我的意图。
“夏老师,”她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其实这场故事里,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梁绵伏也是。”
我怔住,看向她。
“他所做出的那些行为,不过是在他家那种严格到令人窒息的畸形教育下,他所能做到的、最扭曲的自我防御。你根本不知道,当他面对拒绝时,他首先需要恐惧的根本不是同学的嘲讽,而是来自父母的冷漠审视与彻底否定。因不在他,他只是果。就像我之前说的,被覆盖的泥土,”她顿了顿,目光沉痛,“就是林敏和于渊,她们是显而易见、鲜血淋漓的受害者。可是刘老师呢?他们这些因风而落的叶子难道不是受害者吗?他也是这权力机器下所牺牲的产物,他牺牲掉的,正是他身为人师的初心。而梁绵伏,他早早牺牲掉的,是他的良知。”
她的目光扫过窗外,再扫过这间办公室,像一阵风,又像探测仪想把什么看穿。
“当然,所有人也同时都是施暴者。”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悲愤的穿透力,“庞焕,他或许最终因为安宙的话感受到压力或者真心喜欢于渊,选择站出来说了部分实话,可他良知觉醒的过程,需要太多人的鲜血和痛苦去引导。而让他这样的沉默,让班级学校的沉默,居然只需要一个梁绵伏,一个校长,这世界真够荒唐。”
她的脸因情绪高涨有些泛红:“所有人都是施暴者!我是——我冷静地利用了一切能利用的,包括您的同情心与正义感;梁绵伏是;您也是——您最初的迟疑、自我说服和不敢深究,怎么不是一种对恶的纵容?那些积极参与造谣、兴奋传谣、甚至只是冷眼旁观的同学们,难道不是吗?于渊对她弟弟的纵容不是吗?”
她的言辞越发激烈,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所有伪装。
“或者我们说得更宏大更虚无一点,那些在林敏、于渊死后,在网络上将一切归结于‘现在的学生心理太脆弱’、‘教育压力太大了’的看客们,他们用看似理性客观的宏观分析,巧妙地掩盖了具体而微的恶,用集体性的、模糊的社会归因,替代了个体本该承担的责任!他们,难道不也是施暴人吗?他们都是虚假视角下的‘乌合之众’。而在这群乌合之众中又有多少个林敏,多少个于渊?”
她最终看向我,眼神灼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夏老师,别忘了,旁观者,也是施暴人。”
这番话,如同最终落下的审判之锤,沉重地敲击在我的灵魂之上。它彻底超越了简单的善恶二元对立,深刻地揭示了这场悲剧乃至许多悲剧的普遍性与复杂性。
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完全置身事外,没有一个人是绝对无辜。
我们也是这场疫情里的传染者,我们也带着隐形的病毒。
我们都在这个系统里,被裹挟,被异化,既是受害者,也在某些时刻成为共谋,区别只在于程度与形式。
我突然想到西方国家之前的《绥靖政策》,难道意识到整件事的只有我?那些看似墨守成规的老师们难道不是共谋?
这种广泛存在于人际与社会中的“绥靖政策”。
让我们为了暂时的安宁、表面的和谐,或是自身的便利,选择性地忽视暗流涌动的痛苦,默许甚至纵容恶意的滋生。
历史一次次证明,当一种扭曲的力量在集体的默许下发展壮大,无人能够幸免于难。
我久久无言。办公室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为什么选择我?”我问了她我最想知道的问题。
“因为你在《自卑与超越》中的一页写到‘决定一个人的并不是他的环境,而是他对环境的估计。’,夏老师你为什么来这?决定你的是你对环境的估计。”
我听懂对方的话,史青忠似乎也完成了她最后的使命。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触到门把的那一刻,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仿佛一句无关紧要的感叹: “那盆银杉,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好看。”
门轻轻合上。她离开了。
我独自一人,留在这被巨大的真相与沉重的反思所填满的寂静里。
几天后,阳光绚烂,我和柏竹打私密电话时,她说:“安局长那边打点好了,夏梧你放心。”
我很清楚,与其交一张5个孩子的证词交到教育处(五个孩子分别是:史青忠,安宙,庞焕,巨世泽,郑怡),还不如把证据交给柏竹——因为她清楚,扳倒梁校长,对于安宙父亲而言,是巨大的政治利益。
哪里有什么纯粹正义,不过是更大的利益博弈。
但在我这里,正义就是最大的利益。
其实在史青忠那天离开之后,我见了一面梁绵伏,他的脸上没有平常那种生动的笑容,反而是一种平静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