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
    研究所惨白的日光灯在蓝教授满是泪痕的脸上投下晃动的水光。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恒温玻璃柜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他生命最后的浮木。柜子里,沈亦舟的手稿安静地铺陈着,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锐利,如同他从未远去的思维。

    “这里……就是这里……”蓝教授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令人心酸的颤音,“当年审稿……我、我鬼迷心窍……我以为这个模型结构……太过完美,不可能是独立推导……我、我就在评审意见里写了……写了可能存在借鉴未标注的问题……”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页手稿边缘的一行小字,钢笔字迹从容而舒展:“此模型灵感与蓝学弟昔日所提猜想有暗合之处,当注明。另,其近期为职称所困,心神不宁,此简化推演或可助他。”

    不是抄袭。是注明。是帮助。

    甚至在他因为嫉妒和焦虑而暗中使绊子的时候,沈亦舟在深夜的灯下,想的却是如何用更清晰的方式,帮他走出困境。

    “我错了……沈学长……我对不起你……”蓝教授的身体沿着冰冷的恒温柜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光洁却无情的地板上,像个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破旧玩偶。压抑了十年的悔恨与羞愧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他。他不再试图维持什么学者的体面,只是用手臂环住自己,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呜咽般的哭声。

    蓝烟笼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色比她父亲还要苍白。她看着那个一向清高甚至有些古板的父亲,此刻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忏悔着一段她从未知晓的、阴暗的过往。她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保温桶,指尖冰凉。她看向沈韶寒,那个她一直以为是仗着家世夺走一切、冷漠又幸运的转校生,此刻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柜子里父亲的手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她突然想起昨天在广播室里,自己对着话筒哭诉时,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和愤怒。她以为沈韶寒是那个夺走她父亲研究成果、害得她家陷入困境的罪魁祸首。可现在……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指控和怨恨都堵在喉咙里,变得无比可笑,甚至……卑劣。

    沈韶寒没有看瘫倒的蓝教授,也没有看神情变幻的蓝烟笼。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行“此简化推演或可助他”的字迹上。沈亦舟的字总是这样,带着一种冷静的包容,仿佛世间所有的纷争和狭隘,在他浩渺的数学宇宙面前,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总是翻开的《数论导论》,书页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想起他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怅惘;想起他醉后那句含糊的“有个学弟总追着问问题,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父亲生命中微不足道的碎片,拼凑起来,是另一个人的半生心结,和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审判。

    “数学不需要道歉,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沈韶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投入死水,让蓝教授的呜咽声戛然而止。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又恐惧地看着沈韶寒。

    沈韶寒的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虚虚拂过那行字,继续道:“这是他常说的话。”

    蓝教授的身体抖了一下,眼中希望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但是,”沈韶寒顿了顿,视线终于从手稿上移开,落回到蓝教授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人心需要。”

    他微微弯下腰,朝着瘫坐在地的蓝教授,伸出了手。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和他父亲的手很像。

    “蓝教授,”他说,“手稿,您可以看。也可以复印您需要的那部分。”

    这句话如同赦令。蓝教授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沈韶寒的脸,仿佛想从那张过于年轻却冷静得可怕的脸上找出丝毫的讽刺或戏弄。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巨大的、无法承受的赦免感反而让他更加无地自容。他颤抖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自己挣扎着爬起来,避开了沈韶寒的手,深深低下头,声音哽咽得语无伦次:“谢谢……谢谢……沈同学……我……我不配……我……”

    沈韶寒收回了手,没说什么。他转身,对旁边一直沉默伫立的林谨言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助理点点头,上前小心地打开恒温柜,开始协助精神恍惚的蓝教授办理相关手续。

    蓝烟笼看着这一切,抱着保温桶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她往前蹭了一步,嘴唇翕动,似乎想对沈韶寒说什么,道歉或者别的,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

    沈韶寒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一直安静站在门口角落的顾明誉身上。

    顾明誉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破旧的《数学分析》,书页被他无意识地攥得有些发皱。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研究所里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着平日里总是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