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韶寒朝他走了过去。
“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和蓝教授说话时,似乎放缓了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
“哦……好。”顾明誉连忙点头,抱紧了怀里的书,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他快步跟上沈韶寒,经过蓝烟笼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安慰她一句,但看着对方低垂的头和紧绷的肩膀,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跟着沈韶寒走出了研究所的大门。
室外,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拂散了研究所里那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和眼泪的味道。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模糊的绛紫色和深蓝,一轮弯月清晰悬在天际,清冷的光辉洒落下来。
沈韶寒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往下走。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那弯月亮,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又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顾明誉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他想起奶奶煮的红豆汤,想起电影院扶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舟图案,想起沈同学按在他手背上微凉的指尖。他心里胀胀的,有点酸,又有点软,一种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上前一步,和沈韶寒并排站在一起,然后举起了那本《数学分析》,翻到最后那一页。
“沈同学,你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被磨钝的真诚,“沈先生写的最后一页!”
书页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最终停在那道未完成的题目上。那行钢笔字在月光下似乎也在发光:“留给小韶,等他长大就会了。”
沈韶寒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拥有的关于父亲的东西太少,少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几句零散的话语、和一整个庞大冰冷、需要他去继承和守护的林氏集团。他把自己包裹在冷漠和疏离里,觉得那样或许就能靠近父亲那种似乎永远理性、永远冷静的气质。
可现在,他看着这行字。不是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煌煌巨著,不是锁在恒温柜里的珍贵手稿,只是一道没写完的题,一句随手留下的、给儿子的叮咛。
那么普通,那么……温暖。
原来沈亦舟不是只会做研究的机器。他会记得给学弟简化模型,会带朋友的孩子去游乐园,会把摩天轮看成函数图像,会偷偷在书里给儿子留一道题,会期待着“等他长大”。
那些被他忽略的、遗忘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父亲摸他头时掌心的温度,给他讲题时耐心的语气,喝醉时难得的柔软……原来不是没有,只是被他刻意地、固执地屏蔽了,因为他害怕那些温暖反而会衬托出失去后的冰冷和残忍。
一直紧绷的、冰封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伴随着那行温柔得近乎残忍的字,伴随着身边少年笨拙却真诚的举动,悄然碎裂了。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冰冷的眼角滑落。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它们安静地滚落,没有抽噎,没有哭声,只是沉默地流淌,像是积压了太久的冰雪终于开始消融。
顾明誉彻底慌了。他见过沈韶寒冷漠的样子,锋利的样子,甚至偶尔不耐烦的样子,但从未见过他哭。这样安静无声的流泪,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沈同学?你、你怎么了?”他手足无措,想把书放下又不知道放哪,想掏纸巾却发现校服口袋空空如也。他急得眼圈也跟着红了,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擦掉沈韶寒脸上的泪水,可指尖快要触碰到那冰凉皮肤时,又猛地停住,悬在半空,怯怯地,怕碰碎了他,怕惹他更难过。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比自己受了委屈还要难过。
沈韶寒却在这时,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那只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
少年的手腕纤细,皮肤温热,带着一点奔跑后的汗意,和一种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皂角味道。这温度和他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韶寒没有说话,只是抓着那只手,然后缓缓地、近乎疲惫地,将额头抵在了顾明誉的掌心。
顾明誉整个人都僵住了。掌心里传来对方额头的微凉,和眼泪的湿润。那触感清晰得可怕,像一小团火,瞬间从他的掌心烧到了脸颊,再轰地一下席卷了全身。他的耳朵红得滴血,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他能感觉到沈韶寒细微的颤抖,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他能闻到沈韶寒发间淡淡的、清冽的洗发水的味道。这一切都让他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跌进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境。
过了好久,或许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