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径珠声 (1993-2010)
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嗯,会计,好,算账,实在。” 母亲在厨房门口探出头,脸上笑开了花:“哎哟,真考上了!省城!那可是大城市!快,晚上给你煮个红鸡蛋!”喜悦是真实的,但庆祝的方式依旧是务实的农家风格。

    收拾行李成了接下来几天的主要任务。母亲翻箱倒柜找出了最好的棉花,弹了新被褥,缝了新被套。父亲把那个半旧的、轮子有点晃的行李箱擦了又擦。陈星星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放进去:衣服、洗漱用品、几本舍不得丢的旧书、那个蓝色的计算器、崭新的笔记本和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上。他走过去,打开箱子,拨开上面覆盖的旧衣物,手指触到了箱子底部那个用旧布包裹着的、硬硬的长方体。他把它拿了出来,拂去灰尘,解开布包。那把油光发亮的枣木算盘静静地躺在那里,算珠依旧圆润,木框依旧温润,只是颜色似乎更深沉了一些。十年光阴,仿佛只是轻轻拂过它的表面。

    他拿着算盘,手指习惯性地在算珠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带着吗?省城的大学,会计专业,肯定有更先进的工具。带着它,似乎有点傻气,有点不合时宜。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用那块旧布重新把它仔细地包裹好,塞进了行李箱最底下,压在了新衣服的下面。它可能真的用不上了,但带着它,就像带着一个老朋友,带着一条连接着泥径珠声、乡中晨露和无数个埋头演算的夜晚的根。这份沉甸甸的踏实感,他想带在身边。

    离开家的那天,天刚蒙蒙亮。父母送他到村口的公路边,等着开往县城长途汽车站的那趟班车。母亲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塞到他手里:“煮鸡蛋,苹果,还有几个你爱吃的糖饼。路上饿了吃。到了省城,安顿下来就给家打个电话,号码记好了吧?” 父亲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厚实手掌传来的力量,胜过千言万语。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望向延伸向远方的公路,眼神里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雏鸟离巢的牵挂。

    “呜——”一声长长的汽笛,卷着尘土的老旧长途客车摇晃着停在了路边。车门“哐当”一声打开。

    “走了,爸,妈。”陈星星提起行李箱和新被褥卷,声音平静。

    “嗯,到了打电话。”母亲又叮嘱了一句。

    “自己照顾好自己。”父亲的声音依旧简短。

    陈星星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塞到脚下。隔着布满灰尘和雨痕的车窗玻璃,他朝父母挥了挥手。父亲微微颔首,母亲也抬起手挥了挥,脸上是努力维持的笑容。车子发动,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车身颤抖着向前移动。窗外的景象开始缓缓后退:熟悉的院落、村口的老槐树、绿油油的田野、连绵起伏的丘陵……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低下头,脚碰到了行李箱。隔着帆布和衣服,他似乎能感觉到箱底那把算盘硬朗的轮廓。前路,是陌生的省城,是未知的大学生活,是“会计学”这个听起来就充满秩序感的专业。心中没有离乡背井的忐忑,也没有鱼跃龙门的狂喜,只有一种按部就班、水到渠成的平静期待。就像一粒种子,按着季节的指引破土、抽芽、生长,如今,它即将被移植到一片更广阔的土地上。算珠的旅程,在泥径上奏响序曲之后,似乎才刚刚要进入更复杂、更宏大的乐章。车轮滚滚,载着他,驶向人生的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