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径珠声 (1993-2010)
几个同宿舍的男生边走边争论着刚才那道几何题到底有几种解法,或者抱怨食堂的土豆丝今天盐又放多了。乡中学的夜空,星星似乎比村里看到的更多、更亮,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他抬头看看天,又摸摸口袋里的饭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开销,脚步轻快地融入了喧闹的人群中。

    日子在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中平稳滑过。期中考试、期末考试、运动会、元旦联欢会……陈星星的成绩不算拔尖,但一直稳稳地处在中上游。他像一棵普通的树苗,在乡中学这片土壤里,默默地汲取着养分,不疾不徐地生长着。那把算盘在箱底沉默着,见证着他用笔和计算器在作业本和试卷上留下的痕迹。

    中考,在蝉鸣聒噪的夏日里平静地到来,又平静地结束。没有悬梁刺股的悲壮,也没有破釜沉舟的豪情,就像一次升级考试。陈星星的心态和他父亲一样平和务实:尽力就好。放榜那天,他蹬着自行车回到乡中学门口,红榜贴在公告栏上。他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自己的——县一中。县里的重点高中。心里掠过一丝小小的雀跃,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这结果,似乎也符合他对自己“中等偏上”的定位。

    通知书送到村里时,父亲正在院子里编竹筐,母亲在菜园里摘豆角。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铛在院门口清脆地响着。

    “陈星星,县一中的!通知书!”邮递员的声音带着点喜气。

    陈星星接过那个印着县一中校徽的信封。父母都围了过来,脸上是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欣慰笑容。

    “好小子,考上一中了!”父亲难得地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县里好啊,比乡里强!”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容满面,“得给你准备被褥了,县里远,得住校呢。”

    晚饭依旧平常,只是桌上的菜多了一个荤——母亲用攒的鸡蛋换了点肉,炒了一盘青椒肉丝。饭桌上,父亲的话也多了一些,叮嘱他去了县里要“本分读书,钱算着花”,“别跟人攀比”。陈星星一一应着。

    高中三年,像按下了快进键。县一中的节奏比乡中学快得多,压力也像无形的空气,无处不在。教室里坐满了从各个乡镇选拔上来的尖子生,个个都憋着一股劲儿。陈星星很快发现,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靠一手好算盘就能引人注目的孩子了。优秀的同学比比皆是,有人数学竞赛拿奖,有人英语口语流利得像播音员。他沉下心来,收起了那点因为考上重点而刚冒头的小小骄傲,把自己埋进了书山题海里。目标变得简单而清晰:跟上大部队,考个不错的大学。

    那把枣木算盘,连同小学初中的课本和奖状,一起被打包,放进了家里那个老旧樟木箱子的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按键有点发粘的蓝色计算器,和越来越厚的习题集、笔记本。他每天的生活被课程表精确地切割:早读、上课、午休、自习、晚自习……宿舍、教室、食堂、图书馆(偶尔去)。他像一个勤恳的工匠,一丝不苟地打磨着自己的知识体系,成绩稳定在中游偏上的位置,不高不低,不冒尖也不拖后腿。老师们对这个踏实、话不多、作业总是按时完成的农村孩子印象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时间一晃就到了高三。教室后面的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无声的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填志愿那几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憧憬、焦虑和迷茫的气氛。厚厚的招生简章在课桌上堆成了小山。陈星星翻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专业名称:计算机、金融、法律、生物工程……看得眼花缭乱。直到他翻到“会计学”那一页。数字、表格、精确的计算、清晰的逻辑、有条理的秩序感……这些东西对他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吸引力。他想起小时候那把算盘清脆的“噼啪”声,想起在医院财务科实习(学校组织的社会实践)时看到的那些整洁的账簿和报表。一种熟悉的、踏实的、能掌控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拿起笔,在志愿表的第一志愿栏里,郑重地写下了“会计学”三个字。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午后。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响着,停在院门口,汗水浸湿了他绿色的制服后背。

    “陈星星!省城!你的信!”邮递员的声音带着点长途奔波的沙哑。

    陈星星正在院子里树荫下看书,闻声跑过去。信封上印着“江南财经学院”的字样。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硬挺的纸。“陈星星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会计学专业录取……” 一行行字看下去,心里涌起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尖叫,也没有激动得热泪盈眶,就像完成了一项期待已久、努力达成的任务,终于看到了验收合格的印章。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父亲放下手里正在编的竹席,凑过来看。他识字不多,但“录取通知书”几个字还是认识的,尤其看到下面“会计学专业”的字样时,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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