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利索地掀开打着补丁的蓝花粗布薄被,套上洗得发白、领口有点毛边的蓝布衫,蹬上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动作麻利,带着点农村孩子特有的、被生活催熟的勤快劲儿。墙上挂着的旧月份牌,翻到了1993年9月。今天,是他上村小的第一天。
那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是父亲去年去乡里赶集时买的,结实,但样式老旧,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泛白。陈星星把它从墙上摘下来,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几本崭新的课本,散发着油墨的香气;一个铁皮的铅笔盒,里面躺着两支削好的铅笔和一块白色的橡皮;还有一个分量不轻的老物件——一把深棕色的木框算盘。算盘不大,正好适合他的小手,木框被摩挲得油亮光滑,算珠是深色的枣木,一颗颗圆润饱满,透着经年累月使用的温润光泽。这是他爷爷年轻时在公社当记分员用过的,后来传给了他爸,他爸在田头算收成、在村小代课时也用过,现在,轮到他了。
“星星,馍馍带上,路上垫巴点。”母亲的声音从灶屋门口传来。她穿着件半旧的碎花布衫,头发简单地用一根黑皮筋拢在脑后,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健康的红晕,眼角有浅浅的笑纹。她手里拿着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利落地塞进他书包侧面的网兜里。
“嗯。”陈星星应了一声,接过馒头,手指头被烫得缩了一下。
父亲正在院子里拾掇锄头,给锄板子沾水,在磨刀石上“噌噌”地打磨着刃口,为等下地做准备。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一张典型的庄稼汉的脸,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鼻梁挺直,眼神平和,带着点早起的倦意和即将劳作的踏实。他没停下手里的活计,只说了句:“路上慢点,上课仔细听。”
“知道了爸。”陈星星点点头,把书包甩到背上。算盘贴着后背,沉甸甸的,有种奇异的安心感。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迈步踏上了那条通往村小的土路。
天光渐渐放亮,青灰色褪去,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鸭蛋青色。土路被无数双脚板踩得瓷实、溜光,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泛着灰白。路两边是刚抽出穗不久的玉米地,墨绿的叶子挂着露珠,风一吹,沙沙作响,露珠滚落,砸在泥土上,悄无声息。书包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里面的算盘发出轻微的、笃实的“嗒、嗒”声,像一枚小小的节拍器,敲打着这宁静的晨光。这声音,从他记事起就伴随着父亲算账、爷爷讲古,如今,是属于他自己的声音了。
村小离他家五里地,几排低矮的红砖平房围成一个小院子,门口竖着一根木头旗杆。院子里有两棵高大的泡桐树,叶子宽大,是夏天遮阴的好地方。教室的窗户是木框玻璃的,有些玻璃角上糊着发黄的报纸,但大部分透亮。课桌是长条的木桌,桌面被无数代小学生的衣袖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和深深的划痕。长条凳坐上去有点凉,也吱呀作响。
王老师是村小唯一的民办教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说话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乡音,语速不紧不慢,像村口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他教语文也教算术。
第一节就是算术课。王老师把一块大大的、用木框绷着的毛算盘挂在黑板前。算盘珠子是黄色的塑料珠,个头比陈星星书包里那把大多了。
“同学们,今天咱们认识一个新朋友——算盘。”王老师拿起教鞭,指着算盘,“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算账、计数,又快又准。来,跟我念口诀: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 他一边念,一边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拨动大算盘上的珠子,塑料珠碰撞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别的孩子还在跟着王老师念口诀,眼睛盯着黑板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上”“下”“进”“退”,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措地比划着。陈星星却悄悄地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那把油亮的枣木小算盘,放在课桌上。那光滑的木框,圆润的算珠,仿佛带着血脉里的熟悉感。他看着黑板上王老师拨动的“三下五除二”,小手已经不由自主地在自己那把算盘上飞快地动了起来。拇指和食指灵巧地配合着,“噼啪、噼啪”,算珠撞击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种轻快的韵律,瞬间盖过了王老师那把大算盘沉闷的声响。
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孩子们好奇地看着陈星星和他手里那把会唱歌的小算盘。王老师也停下了动作,推了推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他走到陈星星桌旁,拿起那把枣木算盘,仔细看了看木框上岁月留下的痕迹,又轻轻拨动了几下算珠。
“好算盘!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