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阳台往下看,小姑娘背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顶宽檐草帽,站在单元楼门口朝他挥手,校服裙换成了棉布短裤,小腿上沾着点昨天去海边玩时没洗干净的细沙。
“来了。”许言抓起钥匙跑下楼,刚到楼梯口就被塞过来一瓶冰汽水,玻璃瓶外壁凝着的水珠蹭在手腕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奶奶冻的,荔枝味的。”顾诺仰着脸看他,眼睛弯得像月牙,“今天我们去美术馆,我查好了,有莫奈的特展!”
许言拧开汽水瓶盖,气泡“滋啦”涌上来,带着清甜的果香。他来上海快两周,原本计划里的“低调蛰伏”早就被顾诺搅得七零八落。这孩子像是有使不完的精力,每天天刚亮就踩着晨光来敲他的门,今天说要去老街找卖糖画的老爷爷,明天拎着画板拉他去芦苇荡写生,连隔壁巷口那家藏在树影里的老面馆,都是她带着他发现的——老板做的鳝糊面,浇头要现炒,胡椒撒得足,配着冰啤酒能驱散一整个下午的暑气。
“昨天不是说要去植物园看荷花吗?”许言喝了口汽水,甜味在舌尖漫开。
“美术馆周末有讲解呀。”顾诺拽着他的袖子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荷花下周再看也来得及,莫奈的画难得来上海呢。”她忽然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递过来,封面上画着只歪歪扭扭的海鸥,“你看,我把要去的地方都记下来了。”
许言翻开本子,里面是用彩色水笔画的清单:美术馆画星星(她总把莫奈的睡莲说成星星落在水里)、植物园喂天鹅、老码头看日落、废品站捡木板(“可以当画板”)……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笑脸批注。
他的指尖划过纸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那时候许砚还小,总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今天带我去哪里玩”,他会把要做的事写在纸条上,贴在冰箱门上,现在想来,那些纸条上的字迹,好像和眼前这页纸的笔画,有过几分相似的认真。
“发什么呆呀?”顾诺扯了扯他的袖子,“再不走就赶不上讲解了。”
“没什么。”许言合上本子还给她,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烫烫的,带着阳光的温度,“走吧,去看你的星星画。”
美术馆里冷气很足,顾诺把草帽摘下来抱在怀里,仰着头看墙上的《睡莲》。光影在画布上流动,紫的蓝的粉的颜料搅在一起,像把整个夏天的晚霞都揉碎了铺在上面。讲解的阿姨说这是莫奈晚年画的,那时候他眼睛不好,却把池塘里的光画得比谁都清楚。
顾诺听得入了迷,小手紧紧抓着许言的衣角,呼吸都放轻了。许言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颜料,像朵不小心蹭上色彩的小雏菊。
“哥哥你看。”她忽然踮起脚,指着画里的一处光斑,“这里的黄色,和我们那天在海边看到的日落一样。”
许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抹明亮的橙黄,在蓝紫色的背景里跳脱出来,像枚被阳光吻过的贝壳。他想起那天傍晚,顾诺趴在礁石上画日落,海浪漫过她的脚踝,她却只顾着调颜料,喊他快看“海水变成橘子汽水的颜色了”。
离开美术馆时,夕阳正把街道染成暖金色。顾诺抱着刚买的画册,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忽然回头问:“哥哥,你以前是不是也总带别人出去玩?”
许言的脚步顿了顿。
“我看你好像很会照顾人。”顾诺掰着手指头数,“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帮我背画板,上次我被蜜蜂吓到,你还把我护在身后呢。”她歪着头看他,“是跟你弟弟吗?”
许言的喉结动了动。他从没跟顾诺提过许砚,大概是上次她看见他手机屏保(那是张旧照片,少年时的他和许砚坐在老家的树下),随口问了句“这是你弟弟吗”,他含糊地应了声。
“嗯。”他轻轻应了声,声音有点哑,“以前经常带他去玩。”
带他去爬后山的野坡,带他去捉河里的鱼虾,带他去看镇上唯一的电影院里放的老电影。那时候许砚还没长到他肩膀高,总爱拽着他的衣角,像现在的顾诺一样,眼睛亮晶晶地问“哥哥明天去哪里”。
只是后来,那些“去哪里”里,渐渐掺了别的东西。
“那他现在呢?”顾诺仰着头问,“也来上海了吗?”
“没有。”许言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轻声说,“他在别的地方。”
顾诺没再追问,大概是看出他不想多说,转而指着街角的冰淇淋车:“我要吃巧克力味的!”
许言笑着点头,快步追上她的脚步。晚风带着海的气息吹过来,卷走了空气里的燥热,也卷走了刚才那点转瞬即逝的沉郁。顾诺举着冰淇淋跑在前面,裙摆飞扬,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她的笑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