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王妃依然很美。虽然她本人总说,在女儿眼里,母亲总是最美的女人,但宾塔娜特仍然觉得母亲的美丽是很客观的,譬如今天,她只穿一条白色长袍,系一条宝石腰带,就已经足以打动人心。
而且母亲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冷静、傲然。宾塔娜特透过池水,默默凝视自己。她长得不像母亲,而像法老,她感觉自己也不像法老的大法官,池水里的人仍然有着一张小女孩的面庞。
大法官的工作不好做。在凯美特,审判大都由祭司代为执行。平民也习惯在节日中向“神”祈求公正的裁判,但那个“神”不过是祭司们耍的把戏,是祭司在扮演神。
宾塔娜特不认为这是个好兆头。法老已经给了神庙土地、财富和人口,而他们仍不知足,依然希望插手世间的方方面面。
简单来说,祭司们希望法老的威权只在敕令的方面生效,而他们需要代自己的神和法老解决世间的一切难题。法老的想法恰恰相反,法老希望自己手眼通天,其他的神通通靠边站。
矛盾的中间是大法官,现在是宾塔娜特。
虽然她对父王的私人问题颇有微词,但在让祭司该滚蛋滚蛋这件事上,他们父女站在同一边。
结果就是,宾塔娜特一边要处理堆成小山的卷宗,一边还要应付从各地前来的祭司——因为法官要抢他们的活干。她在后者身上浪费了足足十三天,直到那群人稍微收敛,她才有机会再来见自己的母亲。
而对于她的抱怨,母亲没有惊讶,也没有困惑。“我想也是。他们的逻辑是,如果神不知道所有事,那么祂怎么知道自己不应该知道什么事,”王妃说,“就跟所有渴望权力的人一样。”
她猜母亲顺道也评论了父王一把。“您说的对。他们老是搬出来神,各式各样的神。”
“和他们聊那些是浪费时间,而且他们那套东西在这片土地上运行了上千年,在这个传统和宗教本为一体的地方跟他们辩这个辩不赢,所以别跟他们聊这个。”
宾塔娜特觉得母亲说的没错,她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敌人擅长的领域内打转,问题是“其他问题”是什么问题。“那说什么?”
“凯美特的立国之本是宗教,显而易见,但可惜的是天上的神都喜欢当哑巴,祂们甚至不着急让大地上最虔诚的信徒——我指的祭司——去陪祂们。老实说,我觉得应该给祭司设置一个退休政策,否则神明们的旨意就要通过咳嗽和呻吟来传递了。”
母亲保持着严肃的神情讲完,宾塔娜特则忍俊不禁。她的母亲在给她不喜欢的人添堵上面是个天才。接着,她又有些遗憾,或许母亲能做的比她更好。
等她笑完,母亲才继续开口:“至于具体要聊什么,当然是聊他们知道但刻意忽略,又或是正在挑战的东西。”
“世俗的权威。”宾塔娜特点点头。
“以及天下的主人。”母亲说,“事实上,他们不是债主,就是老鸨,亦或是庄家,还有可能三者皆是。只是这些,天下之主八成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他们玩大了。他们让法老掏腰包,发他们自己的财,财发够了就要谋权,谋权之后的结局大家都知道。”
法老的位子就要换人坐了。宾塔娜特默默补上母亲没说完的话,说:“需要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真的可选项。”
“没错,沟通的原则是:法老不能输。”王妃脸上赞许的笑容让宾塔娜特有些开心,接着,她的母亲话锋一转,“但也要注意影响。”
“影响?”宾塔娜特问。
“我把它概括为团结和利益。”母亲回答,“神庙的势力太过庞大,且地基深厚,他们握有全国过半会读书、会写字的人,还有直通百姓耳朵、心底的大喇叭,说不准还有民间的情报网。如果真跟他们起巨大冲突,双方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就像那个主张阿吞教的法老。宾塔娜特愈发感觉这个事不好干。她周边都是些既要又要的人,而形势决定她也不得不既要又要。她沉沉叹了口气,又想到堆在自己面前的那些卷宗和口供。
“工作不好干吧?”母亲露出微笑。
宾塔娜特白了她一眼。“我又不如您聪明,当然不好干。”
“换我也会觉得棘手,这是客观规律决定的,不是你我聪不聪明能决定的。有些人身居高位,看到曾经摆在自己眼前的障碍瞬间烟消云散,就误认为工作变得好干,客观规律就不存在了。我想你应该不会犯那样的错误。”
当然啦,会犯那种错误的是我的父王,或许还有我的哪个弟弟。宾塔娜特想着,倒满酒杯,递给母亲。她们早就屏退了仆人,这些事也应该由她来做。“那我应该怎么做呢?又要照顾影响,又要搞定敌人。”
“首先要打进敌人的内部。你父王明白这个道理,他不是已经安排了两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