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
    鼓声咚咚作响,然后竖琴颤动、长笛怒号。这首曲子拉美西斯法老听了无数次,但只有这次让他难以忍受。倒不是宫廷乐师们水平下降,而是他们大有长进。手鼓的嘶吼带着战鼓的豪迈,长笛的嚎叫如波涛般汹涌,才几个音节,就让法老回到人生中最糟糕的几天。

    他取得了胜利,但代价比他想象中的高昂,而且无论他人再怎么花言巧语,拉美西斯这也知道是他求胜心切招致的结果。好在他还有机会挽回,法老打算在谈判上狠敲赫梯人一笔,这就是他选择阿夏赫布塞的理由。后者将任务完成的很好,并且脑袋比法老预想中的好用。

    阿夏赫布塞很懂交际,也知道怎么惹毛对手,更明白怎么在谈判桌上施压。有外交官们对他的策略产生异议,但他的回答很得法老心意。

    “将士们付出鲜血与生命不是为了成全您们的体面,而且后者也赚不来哪怕一个铜板。”

    把谈判的工作交给他,法老很放心。

    此次战役的战果超群,他们不仅名正言顺地将卡迭石划为属地,甚至俘虏了赫梯的君王。老实说,他比法老预想中的好看点,他本以为穆瓦塔利和他的父亲一样,嘴唇上的毛多过头顶。战争开始之时,拉美西斯是真的想要赫梯王的命,但真当了战争画上句号,他却不再想那么做,哪怕穆瓦塔利让他失去了许多战士,拉美西斯也从未想过要他的命,因为赫梯王活着更有用。

    果然,赫梯方很快妥协,决定与凯美特进行交涉。双方进行“友好”探讨之后达成共识,卡迭石为凯美特所属,赫梯不得侵占,剩余和平条件在十五天后,于凯美特北方港口拉基德再议。

    拉美西斯并不担心赫梯会再对卡迭石用兵。此番一战,赫梯损伤惨重,而且国王被俘颜面无光。小国本就因威势服从赫梯。如今赫梯威名大损,还未等拉美西斯归国便有不少使者前来拜见,赫梯的处境可见一斑。

    得胜归来本是乐事,哪知道归国的半路获知摩西率族人逃离的消息。

    那是他自登上王位后,第一次感到挫败。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再无挽回可能,法老仍然很生气。

    他将摩西视作自己的亲生弟弟,哪怕他屡次顶撞,他也选择了宽恕。法老甚至打算在庆功的宴会上邀请他,要知道摩西成天和他那些出身卑微的“同胞们”混在一起,全无身为法老子民的觉悟。

    法老给予兄弟恩赐,摩西给了他什么?

    只有冷冰冰的沉默和卑鄙的出逃。

    他立刻率军,向西追去。他要这个无耻的叛徒偿还他的罪孽。

    法老的军队确实追上了摩西,但拉美西斯觉得摩西根本没想过躲。摩西在等他,等在他面前施展神力的机会。

    贤者希望让他见证的,是那被一分为二、显出道路的海洋。

    待法老的军队抵至海岸,大海已经合上,道路不在,唯有波涛还在宣誓着自己的存在,而法老的怒火也如海浪般延绵不绝。

    他强令乐队们唱别的歌,并打算去找某个妃子消遣一下。对,就在今晚。

    法老政事繁忙,但拉美西斯并不喜欢一人睡的滋味。虽然后宫的女人大多蠢笨,时常眼泪汪汪,只会讲一些无聊的故事,就连伊塞诺弗列特偶尔也神经兮兮的,但她们仍然有其价值。在王宫漆黑的夜晚,法老很欢迎在她们的陪伴。

    拉美西斯并不打算亲自去找嫔妃,他觉得应当是妃子来找自己才对。

    问题是应该叫谁来。

    他拿起酒杯,啜饮一口。麦子与草本的味道混在一起,香醇无比,每当他喝起金酒,他便会想起伊塞诺弗列特。岁月匆匆,伊塞诺弗列特虽然依旧美丽,但也不见得有泰雅当年的活力了,但法老宽宏大量,不介意她的变化。若是寻常,拉美西斯也不介意叫她过来,甚至亲自去见她,然而......

    拉美西斯从酒液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就像那个黎明,他在努尔的眼中看到自己。他浑身浴血,但不是他的,绝大多数都属于自己这位英勇的将士。

    那道伤口极深,法老只要略微低头,就能瞥见努尔搏动的心脏——他没救了。

    “你想要什么?说出来,余都会答应。”

    透明的雨与红色的血在努尔的脸上抽动,但带来了勇士最后的心愿。

    “求您,务必关照......王妃殿下。她,是我的女儿。”

    有那么一瞬间,法老有些奇怪,甚至恼怒。难道他对伊塞诺弗列特还不够好?以至于令她的父亲对他有这样的偏见?但考虑到对方爱女心切,法老没有追究,而是开口让他换一个愿望。

    努尔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离开了人世,但拉美西斯知道他未尽的话语——努尔期望的只有这个。

    我、余,当然会关心伊塞诺弗列特。法老将酒杯放在桌上,心中有些郁闷。余甚至特地让内贝特给她找条狗,而不是随便牵来一条让他养。伊塞诺弗列特不就喜欢那些?狗、马、孩子和哄小孩的玩具。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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