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西斯王子收到父王指令是在出征后的第三十四天。随军出征的皇子有三位,他在拉军团中,跟在阿蒙军团的后方,皇三子帕拉荷威尼美夫在最后的普塔军团中,王储阿蒙荷科普塞夫则率领赛特军团沿海北上。考虑到上述安排,他应该是第一位得到消息的皇子。
王子对父王的决断并无异议,即刻命令部下整军,几乎全速向北进发。但这并不妨碍他心中仍有疑虑。
碍于父王的颜面,他不便质疑那两人对法老的崇敬,但谁能保证赫梯之王就真如那两个人所说,行动缓慢?能在政治动乱频发的赫梯登上王座的人,当真那样愚钝?要知道他派的刺客害死了他的弟弟,伤害了他的母亲,刺客尚且如此阴毒,他的主子又当如何?
或许父王早已忘却妻子、幼子的遭遇和痛苦,但作为儿子和兄长的拉美西斯没忘,他的兄弟们也没忘,他们来跟赫梯打仗只要一个东西。
——复仇。一个儿子换一个儿子。赫梯先王要了他的弟弟的命,凯美特所求的始终是他儿子的头颅,既然赫梯不想忏悔,那他们就自己来拿。
说到底,还是母亲理解他的想法。临行前,母亲将护身符放入他的掌心——那是她亲手制成的。
“人总会折在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上。”她由衷地告诫道,“不要让怒火吞噬你的理智。少说,多想。”他向她许诺会为她带来胜利,然而母亲回给他的只有孤寂的微笑,“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现实总比歌谣差一截。”
到最后,母亲对他的期盼也仅仅是“安全回家”,但她越那么说,王子便越不能放过自己。他从母亲那里学到的东西远多于作为法老的父亲,比起父王钟爱的宫廷赞歌,他更喜欢母亲为他讲的故事:各色英雄在一方土地上勾心斗角,你方唱罢我登场,然而和永远胜利的凯美特不同,那些故事中笑到最后的往往不是最英武的人,而是最能忍受屈辱、性格最为坚韧谨慎的人——当然,装疯真装到在茅坑里打滚还是太骇人听闻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于是他加快行军的同时,也派出一个个斥候,命令他们沿河道巡查,骑马快行,每日回来一人向他汇报情况。
他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凯美特的军队都在河流西岸,卡迭石则位于河流的东岸,赫梯大军若真已逼近,总要向西北和西南两个方向派出部队探查,不仅能打凯美特方措手不及,还能切断军队之间的联络。反之,若他们能早一步得知赫梯的动向,便更容易把握战局。
第一天,斥候的报告中没有任何异常。
第二天,同样如此,并提及他们去了更远的地方,依然没有发现法老和阿蒙军团的踪影,应该是前方部队行进速度相当快的缘故。
第三天,报告中提及他们发现了靠河谷而行的牛车和粮草官,是法老嫌速度太慢而留下的。
拉美西斯王子叫来熟悉此地的老军官。老兵表示,若按照现在的速度进发,满打满算,他们也就与目的地也就不到两天的路程。
事已至此,王子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谨慎,若贻误战机可是大罪过。
等扎营时,他依然在惴惴不安,安排值更守夜后,便缩进营帐。如果母亲在,一定会要他在睡前吃饱,但他实在太累,便匆匆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他幼时期望的铁马冰河,只有兄弟姐妹的欢笑,想必母亲也跟梦里一般,正带着麦伦赫塔普放风筝吧。
母亲总是喜欢拿各种新奇物件哄他们玩,风筝就是其中之一,拉美西斯还跟着做过。先绑木头骨架,然后把涂画的纸糊在上面,再把长线卷到一个木柱上,系起来就是。
王子举起右手,屈起指尖,就像小时候那样,朝着天上的纸鸟比划。
他记得不久之后,父王便来了。那个时候是他们最像一家人的时刻。虽然父子有一个名字,但只要法老来,王子就得腾地。只有那一天,父王好像终于变成一个父亲,顶着妻子千叮万嘱,还是把纸糊烂了。
王子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窘迫。法老一边道歉,一边叹气,对着桌上的东西手足无措。“哎,看来我没做这些的天分。”
母亲没有责备,只是叫人拿备用的来。“怎么会呢?是它们没有让陛下制成的天分。”
母亲那样回话,父王立刻喜笑颜开,把她抱在怀里,还差人把长姐和老四叫过来,乐呵呵地带着他们放风筝,还问母亲能把金子放到天上去不。
这次,万能的伊塞诺弗列特王妃终于吐出一句“不行”。这世上或许也只有她一个人能对法老说“不行”。
之后,法老将注意力移到孩子们身上。拉美西斯王子注意到自己的母亲一直望着天空,手上还握着一把剪刀。他再望过去,属于母亲的风筝已经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