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老很重视这次北征,他召集了超过两万名士兵、两千余辆战车,以及与之相应的骑兵部队。目前他们兵分两路。一路由法老领军,在他身后是阿蒙、拉、普塔三大军团,呈长蛇状北进;另一路的赛特军团及雇佣兵部队则沿山脉后方的海岸前行,准备绕至卡迭石的侧面发动进攻。即便经过如此分兵,跟随在法老身侧的军团仍然称得上壮观。
成千上百的营火如夜空中的星斗,令大地上升腾起层层薄云。马匹、牛车、驴队排列整齐,一眼望去,宛如一条暗色的河流,兵器的寒锋正是月亮留在这条窄河上的痕迹。在这里,努尔能看到人们来来去去的模样,他们有的持枪持盾、背着弓和箭,有的忙着清点物资和战马,更多的抱着干粮和饮水大快朵颐。
打仗缺不了物资,比如粮食、饮水这样的消耗品和凯美特军队最常使用的弩箭。位于行军沿线的附属国可以为他们提供补给,军队一旦离开凯美特控制的地区,则需要依靠自带的储备粮食。要备齐这些,就需要几千头驴、骡和牛,而他们行军的速度则取决于驮运物资的牲口。食物会优先配给军官,底层士兵经常得不到足够的供给而忍饥挨饿——努尔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不过随着凯美特本土粮食增产,这一问题也有所改善。如今,最起码不会有人再会空着肚子打仗。
出征已有三十日,再往前走上几天,卡迭石便会在他们眼前摊开。
战争近在眼前,努尔不禁想起女儿差人送来的讯息。她的看法有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正像狮王会一代比一代凶猛,当今赫梯王的狡猾或许也会远胜他的父亲。倘若这一切均是敌国有意而为,那么他们定会放出更大的诱饵。
当前,考虑到行军消耗,军团与军团之间依然相隔一天的行程,而且会错开线路,防止争抢粮食的问题。也就是说,如果法老旨意要加快脚步,能够立刻跟上他的也只有与他寸步不离的阿蒙军团,拉军团和普塔军团都在更后面的位置,而由于山脉的阻隔,沿海行进的赛特军团则更难以执行护驾任务......至于那些雇佣兵,努尔从不信任他们。雇佣兵只会屈从于金钱和强者,而他们聚集在法老周围,也是为了站在胜利者的一边。
想到这里,他全身发抖——事实上,更像是源于右半身的抽搐。十多年前,努尔为法老丢了一臂。他至王城就任之时,塞提法老又还了他一条,就是他肩膀上挂着的玩意儿。原谅他这么形容,但它瞧上去确实更像一只工艺品,摆在祭坛或者挂上墙壁那种。这条手臂由木头制成——魔术师们说这是远渡重洋从某个孤岛上得来的好货——镀了层银,手背镶嵌了一颗红宝石,繁复的雕纹遍布其上,在月光下散着淡淡的光辉。努尔也问过模样能否朴素一点,得到的回应是不行,没有刻印,义肢就跟普通的木头没两样。
鉴于那只假臂确实好用,挥起刀剑甚至比他原来的那条更加轻快,努尔便知趣,不再多提。
然而,身体上的伤口可以痊愈,但心上的痛楚却不容易忘却。
努尔与里赛亚时常谈起女儿的事,有一阵子,他一到家,妻子就会向他打听女儿的近况。王子妃哪是他想见就见的?于是努尔每次都会回答“不清楚”。他也打听过,但宫中的仆人了解最多的是拉美西斯最近有没有去探望他。法老、王子的宠爱固然重要,然而努尔只想知道女儿吃了什么,穿了什么,何时起床,何时入睡,开心与否。
里赛亚也是如此。
每每她都会问:“没有别的了吗?”努尔只能忍痛告诉她,没有。这种对话进行了十几次,里赛亚便不再谈论女儿的事了。
但他们都知道这事没过去。
努尔经常辗转难眠。他没有因为高热和疼痛而发狂,甚至创口早已愈合,但每当他回想起泰雅,他失去的、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手臂就会开始抽动,让他痛苦到难以呼吸。
泰雅聪明又坚强,从高烧痊愈后,努尔再没瞧她掉过一滴眼泪,就算她被木剑砍得青一块紫一块,她都不会叫哪怕一声苦。有时候,努尔甚至都会想,是不是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儿。这样的疑惑在他受伤的那天彻底烟消云散。泰雅只看了他一眼,就红了眼眶,她想转过头,但动作还没做完,泪水便如河流一般奔泻而下。他笑着想要安慰她,但她却哭得更厉害了。
他下一次见到女儿,是拉美西斯王子登基之时。其实他们早就想去宫里探望女儿,他们早该去,在泰雅流产的时候,在泰雅的孩子早亡的时候,但不行。大王后亲属探望的想法都被法老驳回,更何况他们呢?努尔不信邪,禀告过一次,但塞提法老的眼神比寒夜还要冰冷。
“泰雅的事余也知道,余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谁家的女儿没经历过那些?你身居高位,目光绝不能如此短浅。这次余不会惩罚你......看在你的面上,余会派人照看她,你只需要把精力放在应该放的地方。”
他们去探望女儿这件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