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
    摩西有些犹豫不决。

    如今,他的同胞不再对他的预言提出异议,但摩西知道,他们的心中仍有疑虑。

    神认为,这根源于他们受的苦还不够多,不够重,不足以让他们迈出应走的那一步。

    摩西不完全认可这种说法。

    拉美西斯从担任摄政王,至登基以来,所思所行都贯彻塞提法老的政策,以内政为主,以积蓄实力为要,中心政策即是城市建设。十几年来,北方诸城经过改建,除了排水外,很重要的是在地方设置专门的废物处理部门。如今的凯美特北方已经很少能见到污秽遍地的景象,就连奴隶也不必居住在跳蚤的窝里。整洁干净的街道和码头顺着商人与使臣的嘴巴已经传遍各国,不光是小的属国,更有赫梯、亚述这样的大国对凯美特的城市规划政策展现出兴趣。可以说,在这片区域有限的土地上,人们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加舒适宜居的国度。

    摩西比他的神要实际很多。有地方住、有东西吃、闲来还能聊天玩闹。说白了,人活着就为了这么点事,当这些需求被满足的时候,神都是次要选项。

    如果要说还有什么让他的同胞有所不满的,大概就是凯美特的社会风气。这里的人都以自己的传统为傲,加上之前喜克索斯人的入侵,对他们这些外表格格不入、不愿意放弃自己信仰的外国人有着天然排斥。这让他的同胞很难在凯美特从事体面的工作,即便是摩西的推荐,拉美西斯也时常以各种理由搁置。

    不过摩西觉得要说神的笑话还是泰雅在行,因为她打心底里就不信任何神,而如今凯美特的成就也跟他们的神毫无关系。

    说实话,摩西有点羡慕她身上那股犀利劲,但现在,他则因为伊塞诺弗列特的智慧而困扰,因为当他们彻底地不在一条战线上的时候,她甚至只是无意之间就成了他的心病。

    摩西了解拉美西斯。在他的同胞离境这件事上,他从没对拉美西斯抱有期待。时光的淘洗已经让他的义兄从一个小王子变成高高在上的法老。他不仅傲慢,更自认聪慧,但其实他脑袋里想的事情都不难猜到。

    世上所有的君主期待的只有一件事:臣服。凯美特当今的陛下也不例外。

    拉美西斯所做的一切看似是在休养生息,他的目光却一直放在北方诸国的动向上,只要赫梯内部有什么风吹草动,拉美西斯便会瞅准时机,征调军队北上,完成前几任法老为之奋斗的伟业。

    从赫梯王室尔虞我诈的传统来看,摩西认为属于拉美西斯的机会并不会太晚。那时,就是他与他的同胞出逃的时机。

    然而,在那之前,摩西一定要想办法让他的同胞们看清拉美西斯的真面目。他绝非如今人们所认为的仁慈能干的君主,从他处理后宫的态度就能看出,拉美西斯与他的祖辈没有本质区别:比起忠告,他更喜欢血液与美酒;比起诚恳,他更中意吹捧与欢呼。他做出昏头事只是时间问题。

    摩西等不了那么久,他选择对他吐露“神的告诫”只为引爆他的怒火。当拉美西斯怒火中烧之时,他的理智就像一块脆弱的蜡,冲动会立刻占据他的内心,让他做出恐怖的决断。或许等他再找一只思想的火烛,他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他的自傲与位置决不允许他承认自己的错误。

    摩西大概会死,但这就是他想要做的,哪怕他的神不住地劝告,他还是这么做了。拉美西斯和他的国家绝非是他们期望的天地。

    “凯美特是一眼就望到头的国家。”

    说这话的人,如今已经是法老的王妃。摩西不否认自己曾对她动过心,甚至打算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如今,恐惧早已战胜年少的悸动。他实在惧怕她的尖锐,每当他意识到他没法否认她说的话的时候,恐惧便会增加一分。

    “换句话来说,上限极低。沙子既不能换成金子,也不能当麦子吃,偏偏是这鬼地方最不缺的东西。全国上下只能靠一条河流维持生计,只要尼罗河水量减少,一定会爆发灾害,粮食减产还能靠着粮仓和国家调度予以缓解,麻烦的是之后的事:蝗虫过境、水体污染、蚊蝇肆虐、瘟疫纵横......运气足够好的话,我们就能看到法老被石头砸穿的脑袋挂在城墙上了。”

    摩西至今也记得她幽默到残酷的发言,也记得她的提议,问问神明怎么搞定凯美特的固有问题。

    他问了,而神的回答是沉默。

    “那就是解决不了咯。”那姑娘呵呵一笑,“那我就给你个建议吧,往北走,然后不论是往东还是往西,总能找个比这里好的地方。”

    就是在那个时候,神告诉了赐予他们的应许之地——迦南,流着奶和蜜的土地。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然后,泰雅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那挺不错的。”她回答,并真诚地反问,“奶和蜜要从哪里淌下来?总不会是神对一个残酷女人的惩罚吧?比如她眼睁睁看到家人死亡却从未掉过一滴眼泪这种理由。”

    她总喜欢把自己的嘲讽包进蜜糖里,而当她不那么做的时候,就意味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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