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们化身脱缰野狗,在楼梯和走廊里嗷嗷叫着追逐疯跑,大人们则三五成群,扎堆在客厅和偏厅,嗓门一个比一个亮,聊股票,聊生意,聊谁家孩子又考了第一,笑声能震得水晶灯上的坠子哆嗦。
苏晚最怵头这种场面。她像只被硬拎出来展览的惊慌小兔子,被沈静姝牢牢牵着手,在人群里穿梭。“晚晚,这是你二姑妈,快叫人。”“这是你三叔伯,问好。”一堆堆陌生的、带着各种香味和审视目光的笑脸涌过来,把她围在中间。
“哎呦,这就是静姝领回来的小姑娘?叫晚晚是吧?瞧瞧这小模样,真水灵。” “听说学习挺刻苦?是个乖孩子。” “在咱家住得惯不?别见外,啊,这就是自己家!”
每一句问候都像一道超纲考题,苏晚得使劲挤出练习过无数次的、最乖巧的笑容,用细得快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二姑妈好”、“谢谢三叔伯”、“住得惯”。脸笑得肌肉发酸,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沈静姝一直温柔地揽着她的肩,像母鸡护小鸡崽似的,帮她挡掉一些过于刨根问底的话,但苏晚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无数盏探照灯照着,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她眼神偷偷摸摸地四处溜,下意识地想找那个能让她安心……或者说,能让她明确自己“安全距离”的身影。果然,江述白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活成了热闹中的静音模式。他斜靠在偏厅通往花园的玻璃门框上,手里晃着一杯加了冰的矿泉水,冰块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好像屋里的鸡飞狗跳、人声鼎沸都跟他隔着一个次元。几个堂兄弟嘻嘻哈哈地想拽他进去联机打游戏,被他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眼神淡淡一扫,那几人立马讪讪地摸摸鼻子,溜了。
看到他还在那儿,像块雷打不动的冰冷界碑,苏晚莫名其妙地,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反而落回去一点。哪怕他根本不在意她死活,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划出了一条线,线这边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嚣,线那边是……呃,令人头皮发麻的安静。至少安静不会让她这么手足无措。
可惜,安稳日子总是不长久。小麻烦精们开始作妖了。
以江睿和那个皮得上房揭瓦的表弟为首的几个半大小子,玩疯了追打嬉闹,炮弹一样从客厅呼啸而过。其中一个没刹住车,“咣”一下撞歪了墙角那个红木高几。几子上摆着的一只青玉雕的貔貅摆件,猛地晃悠起来,眼瞅着就要一头栽下来——而高几旁边的沙发上,正坐着那位穿金戴银、嗓门最大的姑奶奶,唾沫横飞地讲着八卦。
苏晚离得最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她心里“哎呀”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就想把那晃悠的玉貔貅扶稳。
想法是好的,可忙中出错。她本来就紧张,那玉貔貅又沉,她手忙脚乱地一托,非但没稳住,指尖反而给了它一个不该有的力道——
“哐啷——!啪嚓——!”
清脆得让人心尖儿一颤的碎裂声,像按下了暂停键,猛地掐断了屋里所有的声音。
那只瞧着就价值不菲的青玉貔貅,结结实实摔在大理石地板上,瞬间粉身碎骨。几块尖锐的碎片甚至崩起来,擦过了姑奶奶那件亮闪闪的丝绸旗袍下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聊天的、笑的、吃东西的,全都定格了。然后,下一秒,无数道目光,像带着实质重量似的,“唰”一下全钉在了僵在原地、小脸瞬间惨白得没一丝血色的苏晚身上。
她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到姑奶奶惊愕地张大涂着鲜艳口红的嘴,看到沈静姝骤然变得紧张的神色,看到江淮生皱起的眉头,看到周围那些亲戚们脸上毫不掩饰的吃惊、责怪、还有那么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妙表情。
“哎——呀——!我的个老天爷啊!”姑奶奶的尖叫声第一个划破寂静,她指着地上的碎片和自己旗袍上那点不明显的划痕,心疼得脸都扭曲了,“这……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拍来的和田青玉!开过光的!你……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毛手毛脚!没点轻重!”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想扶住它……”苏晚的声音抖得厉害,细得像蚊子叫,完全被姑奶奶的高音压得死死的。
“扶?你这叫扶?你这叫破坏!”姑奶奶火冒三丈,话也越来越难听,“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这么贵重的东西是你能乱碰的吗?到底是外……”
那个“外面”的“面”字还没出口,但恶意的猜测已经赤裸裸地悬在了半空。苏晚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像断线的珠子,她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浑身冰冷,抖得站都快站不稳。她感觉自己被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