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孤儿院清晨的哨声,没有孩子们的哭闹和争抢洗漱台的嘈杂。这种过分的宁静,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穿上那身最好的、却依然显得有些旧的格子裙,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
走廊又长又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她凭着模糊的记忆,试图找到下楼的路,却差点在几个相似的门口迷失方向。墙壁上挂着看不懂的油画,角落里摆放着青花瓷瓶,一切都精致得让她不敢触碰。
终于摸索到楼梯口,她听到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是早餐时间。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但脚步却更加迟疑。下去吗?该怎么坐?该怎么吃?会不会又像昨天那样惹人笑话?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从三楼的楼梯上下来。
是江述白。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校服,白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深蓝色西装裤衬得双腿修长。肩上随意挎着一个黑色的书包,看起来沉甸甸的。他似乎没看见蜷缩在楼梯转角阴影里的她,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地向下走去。
他的出现像一道无声的命令,或者说,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个家的日常开始了。苏晚不敢再耽搁,深吸一口气,像个小尾巴一样,远远地、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面下了楼。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早餐。江爷爷坐在主位看军报,江奶奶正小口喝着牛奶。江念一边不耐烦地用叉子戳着煎蛋,一边抱怨着不想去上学。江睿则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天动画片里的情节。
江述白在自己的固定位置坐下,位置恰好背对着楼梯口的方向。他拿起手边的牛奶杯,安静地喝着,对周围的嘈杂恍若未闻。
苏晚磨磨蹭蹭地走到餐桌边,不知道该坐哪里。昨天她坐的那个位置,现在空着,但旁边就是江述白。她犹豫着,不敢靠近。
“晚晚,过来坐这里。”江爷爷从报纸后抬起眼,指了指那个空位。
苏晚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开沉重的实木椅子,尽量不发出刺耳的声音。椅子很高,她坐上去,脚勉强能碰到地面。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旁边那个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少年。
佣人给她端来一份和其他人一样的早餐:煎得金黄的鸡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餐具是沉甸甸的银器,冰凉光滑。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笨拙地拿起刀叉,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优雅地切割那颗滑溜溜的煎蛋。银质餐刀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吱嘎”声。
江念立刻嫌弃地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啧了一声。
苏晚的脸瞬间红透,手一抖,叉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停下动作,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椅子里。
“吃饭。”江爷爷头也没抬,沉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江念还是对所有人。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苏晚再也不敢动刀叉,只是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喝着那杯牛奶,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眼角的余光里,旁边的江述白吃得很快,但动作却异常流畅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很快就吃完了自己那份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拿起旁边的书包。
“爷爷,奶奶,我去学校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嗯,路上小心。”江奶奶应了一句。
江述白站起身,椅子向后移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有看桌上的任何人,包括就坐在他旁边、几乎缩成一团的苏晚,径直转身离开了餐厅。
自始至终,他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墙,冰冷,坚硬,将苏晚彻底隔绝在外。他没有对她表示出任何形式的欢迎,也没有像江睿那样直白地表达好奇或排斥,更没有像江念那样露出明显的轻视。他的漠视是彻底的,完全的,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这种漠视,比任何形式的恶意都更让苏晚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和无所适从。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就像一颗被投入巨大湖泊的小石子,努力想沉下去,融入水底,却总是被水的浮力和温差推拒着,悬浮在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她被安排进了附近一所很好的小学,和江睿同校。每天有司机接送。学校里的孩子大多家境优渥,很快就能从她的穿着、用度和不自觉流露出的怯懦中,察觉到她的“不同”。她听不懂他们讨论的最新款游戏机、海外旅行和名牌书包,也融不进她们的小团体。课间休息时,她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或者假装看书。
放学回到江家,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更加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