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壁垒
    江爷爷很忙,并不常在家。江奶奶对她客气而疏远,会过问她的学业和衣食冷暖,但那种关心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仿佛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江念几乎从不正眼看她,偶尔在家碰面,也是扬起下巴冷哼一声就走开,仿佛她是某种需要避开的脏东西。江睿倒是偶尔会凑过来,但多半是好奇地翻看她的旧东西,或者问一些关于孤儿院的、让她难堪的问题。

    而江述白,就像一座移动的冰山。他上的是本市最好的私立高中,课业繁重,还有各种竞赛和课外活动,在家的时间本就不多。即使在家,他也多半待在三楼自己的书房或者房间里。

    餐厅、客厅、走廊……他们偶尔会碰见。

    每一次,苏晚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她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该怎么称呼他。是叫“哥哥”吗?可他从未承认过。直接叫名字?似乎又太没礼貌。

    然而,每一次,江述白都像完全没有看到她一样。他的目光会平静地掠过她,或者穿透她,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她只是走廊里的一盆绿植,楼梯转角的一幅画,没有任何意义,不值得浪费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这种彻底的、持之以恒的忽视,渐渐变成了一种沉重的压力。她开始害怕在家里走动,害怕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害怕那种迎面遇上却被他完全无视的、令人窒息的尴尬。她会下意识地躲回自己的房间,或者找个角落藏起来,直到他走过去。

    她试图做点什么来讨好他,或者说,讨好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证明自己不是白吃饭的。她学着帮张妈摆碗筷,虽然笨手笨脚差点打碎盘子;她看到江述白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水杯空了,会小心翼翼地想去帮他倒水,却因为水壶太重而洒了一地;她甚至鼓起勇气,把一次手工课上做得最好的一個粗糙的陶土小笔筒,趁没人的时候放在他书房门口——第二天,她看到那个笔筒原封不动地放在走廊的垃圾桶旁边。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碰壁和更深的自卑。那堵围绕在江述白周身的、无形的壁垒,冰冷而坚硬,她撞得头破血流,也无法撼动分毫。

    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小心翼翼,像一只受惊的、时刻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吃饭时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走路时贴着墙根,说话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只有在深夜,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她才会允许自己偷偷地掉眼泪。她想念孤儿院里那个虽然破旧却可以肆意打闹的院子,想念那个会分给她半块糖的玲子姐。这里很好,有温暖的房间,有吃不完的饭菜,有漂亮的新衣服(虽然是江奶奶吩咐张妈去买的,并不合身),但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

    那种寒冷,很大程度上,来自于那个名叫江述白的少年。他的优秀,他的冷漠,他的无视,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她的卑微、笨拙和多余。

    她开始明白,有些距离,从她踏进这个家门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注定。那不是靠乖巧和讨好就能跨越的。他是云端月,她是地上泥。

    而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努力习惯这种仰望的姿势,习惯这无处不在的、无声的壁垒,习惯自己永远是个局外人的身份。然后,尽可能地,不惹人讨厌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