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扑火
    小酒馆的木门被风推得吱呀作响,昏黄的油灯光晕里浮动着劣质清酒的酸气。隼人把脸埋在掌心蹭了蹭,指缝间漏出的目光总忍不住往对面瞟——两面宿傩正用最外侧那对胳膊支着木桌,四只眼睛半眯着,粉色短发垂在宽大的白和服领口,露出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他另两只手慢条斯理地用竹签挑着碟子里的烤鱼,油星溅在袖口也毫不在意。

    隼人喉结滚了滚,指甲几乎要嵌进脸颊。三天前他攥着刚买的糖人鼓足勇气说想去找千代,宿傩就是这样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四只瞳孔里映着他涨红的脸,吐出的话像淬了冰:“有些喜欢,不过是飞蛾扑火。”

    那时神社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当响,宿傩转身时和服下摆扫过石阶,露出脚踝上狰狞的旧疤——是小时候被村里孩子用石头砸的。隼人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泄了气,好像自己那点心思真成了不自量力的飞蛾,连靠近烛火的资格都没有。

    “喂,知道望川家吗?”

    邻桌突然炸响的粗嗓门把隼人拽回现实。他循声望去,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凑在一块喝酒,胖点的那个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了满桌:“就是那个,听说家里的地板都是金子铺的!”

    “废话,”瘦点的汉子啐了口,“上次我去山脚送货,光看那大门上的铜环就够我挣半年!”

    “你猜怎么着?”胖子压低声音,油亮的脸上堆着神秘,“他家二姑娘嫁人了!”

    “哦?哪家的公子哥?”

    “屁的公子哥!”胖子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酒壶差点脱手,“是个聋子!还是个佃户家的小子,穷得叮当响!”

    隼人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攥住了和服下摆。木桌被他拽得晃了晃,对面的宿傩终于停下了动作,最上面那对眼睛微微挑起,视线像细针似的扎过来。

    “不可能吧?”瘦子的声音都变了调,“望川家能容得下这种人?他们可是咒术师家族,听说连走路都要踩着别人的脑袋!”

    “你懂个屁!”胖子拍了他一巴掌,“望川家的规矩跟别人不一样!只要俩人情投意合,管你是乞丐还是天皇,老爷子都点头!”

    “凭什么啊?”

    “凭他们有钱啊!”胖子的声音又扬了起来,震得油灯都晃了晃,“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反正家里金山银山堆着,多养个吃闲饭的怎么了?听说那二姑娘非要嫁,老爷子二话不说给陪嫁了三个庄子!”

    瘦子啧啧称奇的声音渐渐模糊,隼人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冲撞。他猛地抬起头,看见宿傩正用内侧的手揉着眉心,四只眼睛里难得露出点不耐烦,大概是觉得邻桌的吵闹扰了他喝酒。

    就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三天前却把他的勇气碾得粉碎。

    隼人“腾”地站起来,木凳被带得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邻桌那两个汉子都转头看他,胖脸上还挂着没褪尽的惊愕。

    “宿傩!”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亮,“你听见没有?!”

    两面宿傩抬了抬眼,最下面那对眼睛还盯着碟子里的鱼骨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听见什么?”

    “望川家!”隼人往前跨了一步,宽大的袖口扫过酒壶,清酒洒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们根本不在乎对方有没有钱!连聋人都能娶他们家女儿,我为什么不行?!”

    宿傩终于放下了竹签,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突然开始自己滚动的石头。

    “我就算……就算入赘也行啊!”隼人越说越兴奋,脸颊涨得通红,之前被“飞蛾扑火”四个字浇灭的火焰全在这一刻燃了起来,“我去跟望川老爷说,我愿意改姓望川,只要能跟千代……”

    “哈?”

    宿傩突然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被打断思绪的烦躁,又有点难以置信的荒谬。他用最外侧的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脑子被门夹了?”

    “你才被门夹了!”隼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你前几天还说什么飞蛾扑火,全是放屁!明明就有可能!”

    他越说越气,想起这三天躲在屋里啃干饭团的日子,想起对着千代送的护身符发呆到天亮的夜晚,想起每次路过望川家山脚就绕路走的怂样,一股火直冲天灵盖。

    “你懂个屁的情情爱爱!”隼人指着宿傩的鼻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你从小就被人骂畸形,除了隼人我谁跟你玩?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见不到她的时候心里像被虫子啃一样难受吗?”

    酒馆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爆裂的声响。邻桌那两个汉子早就缩着脖子不敢说话,胖的那个偷偷往宿傩那边瞟,看见他最外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那双手比常人的要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却总带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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